316平方公里。
这是马耳他的国土面积，差不多等于中国一个大城市的主城区。 比如北京的海淀区，431平方公里，比整个马耳他国还大。 结果人口呢？50多万，密度高的吓人，是欧盟人口最稠密的国家。 我脑子里瞬间冒出一个念头：一个还没北京一个区大的国家，挤了50多万人，这日子得过成什么样？
第一次下飞机，走出卢卡机场，一股混合着海腥和干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没有想象中的清新海风，只有一种被太阳烤的有点发蔫的草木味。路边的建筑不是我想象中的蓝白童话，而是一片片土黄色的石灰岩，像一大块刚出炉，还没来得及装饰的巨型饼干。
我心里打着鼓：这就是传说中的“地中海心脏”？欧洲富豪的后花园？怎么看着……有点“土”？
一年后，当我拖着同一个行李箱离开时，对这片“土黄色”的岛，心里只剩下一声复杂的叹息。
一、袖珍国的“空间窒息感”
很多人移民，图的一个是“换个活法”，换个更广阔的天地。 来马耳他，你首先要面对的，就是“小”。 是那种超出你想象的小。
刚来的时候，我租了辆车，想来个“环岛自驾”。朋友听了我的计划，笑了，说你这不叫环岛，叫“绕圈”。 我不信邪，加满一箱油，握着方向盘从最北边的梅利哈湾出发。 窗外的风景是海，是仙人掌，是土黄色的村庄。 感觉不错，很有异域风情。 一个小时后，我发现自己已经开到了南边的渔村马尔萨什洛克。 我懵了。 这就……穿越全国了？ 在中国，一个小时，你可能还没开出你所在的城市。在北京，你可能刚从东三环挪到西三环。 在马耳た，你已经完成了“跨国旅行”。
这种“小”，一开始是新奇，时间长了，就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你永远都在一个熟悉的圈子里打转。 这个周末去了斯利马的海边，下个周末去了瓦莱塔的老城，再下个周末，你发现好像没地方可去了。 你想找一片真正的，一望无际的旷野，像哈萨克斯坦那种能让灵魂狂奔的草原？ 对不起，没有。 你想找一片能让你徒步一整天都走不出去的森林？ 对不起，也没有。 马耳他几乎没有森林，只有一些零星的树木和灌木丛，顽强的生长在石头缝里。
我一个朋友，在这里住了三年，跟我说了一句特别扎心的话。 他说：“在马耳他，你永远无法真正的‘迷路’，因为随便朝一个方向走，半小时内你总能看到海或者你熟悉的建筑。这听起来很安全，但也意味着，你永远没有‘逃离’的感觉。”
你的生活半径被压缩到一个极小的范围。 你常去的超市就那么几家，你爱逛的商场就那么一两个，你认识的人，兜兜转转，最后发现都在一个社交圈里。 有一次我在首都瓦莱塔的一家咖啡馆，偶遇了我的邻居。 第二天在戈佐岛的轮渡上，又碰到了给我办理居留卡的那个中介。 第三天，在一家餐厅里，服务员居然是我上次去看病的诊所护士的表妹。 整个国家就像一个巨大的社区，隐私成了一种奢侈品。 你今天跟谁吵架了，明天可能半个岛的华人都知道了。 这种感觉，对于习惯了大城市匿名生活的人来说，真的需要很强大的心脏去适应。
二、明信片下的“昂贵账单”
马耳他的美，是真的。 是那种让你看一眼就想掏手机的美。 瓦莱塔的街道，被《权力的游戏》选为君临城的取景地，古老的建筑在阳光下泛着蜜色的光。 蓝潟湖的海水，蓝的像上帝打翻的调色盘，清澈的能看到水底的白沙。 古城姆迪纳，宁静的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迷宫。 你随手一拍，就是一张可以直接寄出去的明信片。
但生活不是明信片，生活是账单。 在这座美丽的岛屿上生活，每一天，你都在为这份美丽支付着昂贵的费用。
首先是房子。 这是所有“马漂”心中最痛的一块。 因为投资移民政策和大量涌入的欧洲游戏公司员工，马耳他的房价和房租被炒到了一个离谱的高度。 在斯利马或者圣朱利安这些热门区域，一个普通的一居室公寓，月租金轻松超过1000欧元，折合人民币八千多。 这还是最基本的，稍微好一点的两居室，奔着一万五、两万去了。 我刚来的时候，想租个能看到海的房子，中介领我去看了一套，阳台确实能看到一小片蓝色的海，但房子旧的像上个世纪的产物，家电感觉一碰就要散架。 就这样，房东报价1500欧，一分都不少。 我当时的表情，就像吞了一只苍蝇。
后来我学乖了，租到了离海远一点的内陆区域，房租是便宜了点，但生活成本的其他部分又找了上来。 马耳他是个资源匮乏的岛，所有东西几乎都靠进口。 你去超市逛一圈，心就会凉半截。 一升最普通的牛奶，1.2欧。一小盒（250克）牛肉馅，4欧。几根蔫蔫的西兰花，3欧。 想吃点亚洲蔬菜？比如大白菜、空心菜？ 对不起，得去专门的亚洲超市，价格贵的让你怀疑人生。我买过一颗白菜，花了将近5欧元，那感觉不是在买菜，是在赎回国宝。 在中国，几块钱一斤的猪肉，在这里是按“片”卖的，一小盒几片，就得五六欧。 每次结账，看着账单上的数字，我都在心里默默的换算成人民币，然后心就开始痛。
最夸张的是水电费。 马耳他的淡水主要靠海水淡化，电也大部分靠从意大利海底电缆输送和本地发电，成本极高。 夏天，这里的太阳毒的能把人烤化，不开空调根本活不下去。 但你每次打开空调，都能听到钱包在哭泣的声音。 我收到过一张两个月的电费单，400多欧。 我当时以为他们搞错了，打电话去问，对方很平静的告诉我，很多人都这样，夏天用空调就是这个价。 那一刻，我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很多本地人，宁愿在酷热的午后关上门窗，拉上厚厚的窗帘，也不愿意开空调。 那不是习惯，那是真的用不起。
三、拥挤的“世界村”与孤独的“外国人”
马耳他最吸引人的地方之一，是它的国际化。 英语是官方语言，沟通毫无障碍。 走在圣朱利安的街上，你能听到英语、意大利语、瑞典语、法语、俄语……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像一个微缩的联合国。 这里有大量的游戏公司、金融公司，吸引了全欧洲的年轻人来这里工作。 酒吧里，餐厅里，到处都是金发碧眼的北欧帅哥和热情洋溢的南欧美女。 你会有一种错觉，感觉自己生活在一个充满活力的“世界村”。
但热闹是他们的，你什么也没有。 这种国际化，很多时候只是一个美丽的泡沫。 外国人有外国人的圈子，本地人有本地人的圈子，两个圈子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墙。 我花了一年时间，努力的想融入当地社会。 我学了几句简单的马耳他语，去参加本地的村庄节庆（Festa），尝试和邻居聊天。 他们很友好，会跟你礼貌的打招呼，问你“你好吗？”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们的家庭聚会，你融不进去。他们的周末活动，是和几十个沾亲带故的家人一起烧烤，你一个外人，站在那里会显得格格不入。 马耳他人的家庭观念极重，社会关系建立在几代人的血缘和姻亲之上。他们对人友善，但很难对你真正敞开心扉。
我曾经和一个马耳他同事聊天，他很坦诚的告诉我： “我们喜欢外国人来旅游，也欢迎你们来工作，因为你们带来了钱和活力。但我们不希望你们永远留下来，因为你们正在改变我们的生活，房价是你们推高的，交通是你们搞堵塞的。” 这番话虽然刺耳，但很真实。 在很多本地人眼里，我们这些“Expat”（外籍人士），就像一群来了又走的候鸟，是过客，不是归人。
于是，大多数外国人的社交，就只能在自己的小圈子里进行。 中国人和中国人一起吃火锅、打麻将。 英国人和英国人一起泡吧、看球赛。 瑞典人和瑞典人一起开派对、玩桌游。 大家各自抱团取暖，用自己熟悉的方式，抵抗着身处异乡的孤独。 我认识一个在马耳他工作了五年的德国人，他告诉我，他最好的朋友，依然是德国人、英国人和意大利人。他没有一个真正的马耳他朋友。 “我们就像漂在水上的油”，他说，“永远和水（本地社会）分着层。”
四、“300天晴天”背后的潮湿与荒芜
“一年300天阳光普照”，这是马耳他旅游宣传册上最诱人的一句话。 听起来像天堂，对不对？ 尤其对于来自阴雨连绵的北欧或者中国南方的人来说，这简直是致命的诱惑。
但他们没告诉你的是，这300天阳光的另一面是什么。 马耳他的夏天，不是干爽的热，是湿热。 是那种让你24小时都感觉自己身上黏糊糊的，刚洗完澡出门走两步就又是一身汗的湿热。 从六月到九月，白天的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悬在头顶，毫不留情的炙烤着这片土地。 你根本不想出门。任何下午三点前出门的活动，都像一种酷刑。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游客还在顽强的拍照。所有本地人都躲在家里，或者泡在海里。 我曾经尝试在七月的一个下午去跑步，结果不到十分钟，就感觉自己快要中暑虚脱，心跳的像打鼓。
而冬天呢？ 马耳他的冬天不冷，气温很少低于10度。 但他们也没告诉你，这里的冬天是“魔法攻击”——湿冷。 老式的石灰岩房子没有暖气，也没有隔热层。室外的湿气会毫无阻碍的渗透进来。 那种冷，是钻进骨头里的阴冷。 你在室内穿着毛衣和厚外套，感觉比在外面还冷。 墙壁摸上去是冰凉潮湿的，衣服在衣柜里放久了会发霉，被子永远感觉是潮的。 我无数个冬天的夜晚，是穿着卫衣，盖着两层被子，再加一个电热毯睡着的。 再加上冬天频繁的暴风雨和从非洲吹来的“西洛可”妖风，卷着撒哈拉的沙尘，整个天空都灰蒙蒙的。 你才会明白，阳光灿烂的日子固然美好，但漫长的湿热和阴冷的冬季，才是生活的常态。
更让人沮丧的，是绿色的缺失。 作为一个在山清水秀的中国南方长大的人，我渴望绿色。 但在马耳他，绿色是一种奢侈品。 这里没有大片的森林，没有连绵的草地。放眼望去，主色调永远是土黄色（建筑）、蓝色（大海）和灰色（岩石）。 偶尔有几片小小的公园，里面的草坪也常常是枯黄的。 时间长了，你会非常，非常的想念那种被大片绿色包围的感觉。 那种可以在森林里呼吸负离子的感觉。 那种可以在柔软的草地上打滚的感觉。 在这里，都没有。你的眼睛，会得“绿色饥渴症”。
五、“慢生活”的浪漫与“慢效率”的崩溃
来之前，我向往地中海的“慢生活”。 想象着每天睡到自然醒，悠闲的喝杯咖啡，下午去海边散散步，工作和生活完美平衡。 马耳他确实有“慢”的一面。 这里的人，心态普遍很放松。下午三四点，咖啡馆里坐满了聊天的人。商店五六点就准备关门。节假日，除了餐厅和酒吧，整个城市都像按下了暂停键。 没人催你，没人跟你抢。邮件晚点回没关系，会议晚开始几分钟很正常。 “Relax， this is Malta.”（放轻松，这里是马耳他。）这是你最常听到的一句话。
但很快你就会发现，这种“慢”，是一把双刃剑。 当它体现在生活里，是浪漫。 当它体现在工作和公共服务上，就是一场灾难。
马耳他的官僚主义和低效率，真的能把一个急性子逼疯。 我刚到的时候去开银行账户，这是所有新移民的第一步。 在中国，这可能是一个小时能搞定的事。 在马耳他，我花了一个半月。 第一次去，银行经理说我预约的时间不对，让我下周再来。 第二次去，他说我带的地址证明文件不符合要求，让我回去准备新的。 第三次去，他收了我的文件，说要审核，让我等通知。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邮件不回，电话不接。 我跑去银行问了三次，每次都得到同样的答复：“正在处理中，请耐心等待。” 最后，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终于收到了开户成功的通知。 那一刻，我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这种体验，贯穿在生活的方方面面。 申请居留卡，等半年是正常操作。 家里网络坏了，预约维修师傅，他可能下周才会来。 网购一个东西，物流信息显示“已到达马耳他”，但它可能要在仓库里躺两个星期，你才能收到。 所有需要和政府、公共部门打交道的事情，你都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你必须学会“佛系”，必须把自己的耐心条拉到最长。 否则，你每天都会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我一个朋友精辟的总结过：“在马耳他生活，就是用50%的时间享受阳光，用另外50%的时间跟各种低效率作斗争。”
六、所以，马耳他到底适合谁？
写了这么多“扎心”的实话，是不是马耳他就一无是处了？ 也不是。 它就像一块有裂痕的钻石，缺点和优点都同样耀眼。
它的优点很明确： 它是欧盟成员国，申根区，欧元区。一本马耳他护照，意味着你可以在整个欧盟自由生活、工作、学习。这是它最大的价值，也是很多人忍受种种不便的根本原因。 它非常安全。犯罪率极低，夜里一个人走在街上也不用担心。 它是英语国家，对于不愿学习小语种的人来说，融入成本低。 它有无与伦-比的历史底蕴和自然风光，对于历史和海洋爱好者来说，是真正的宝藏。
那么，到底什么样的人，才真正适合移民马耳他？
第一， 你是真正的“有钱人”。 不是那种需要在这里找工作，计算着水电费和菜价过日子的中产。而是那种财富自由，可以轻松的在斯利马买下一套海景公寓，夏天可以24小时开着空调，不用在乎超市里那颗5欧元的白菜的人。对他们来说，马耳他只是一个方便的“基地”，一个通往欧洲的跳板，生活中的那些不便，都可以用钱来解决。
第二， 你是“数字游民”或者特定行业的精英。 比如iGaming（在线博彩）、金融、区块链行业。这些是马耳他的支柱产业，提供了大量的，薪水相对较高的工作岗位。如果你能在这里拿到一份年薪七八万欧元以上的工作，那么你的生活会宽裕很多。
第三， 你是“岛屿性格”的人。 你发自内心的不爱大空间，不爱山川森林，就爱大海和阳光。你享受小国寡民的社区感，不介意生活的“一眼望到头”。你天生慢性子，对效率没有要求，能享受“等待的艺术”。
第四， 你只是为了“身份”。 你把马耳他当成一个“移民监”的目的地，目标明确，就是为了拿到那本护照。你对生活质量没有太高的要求，愿意忍受几年，把这里当成一个临时的跳板。拿到身份后，你会立刻搬去德国、法国或者其他欧洲大陆国家。
如果你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只是一个普通的，向往着“国外美好生活”的中国中产。 那么，请你来之前，一定，一定要三思。 你可能会发现，你放弃的，比你得到的要多得多。
离开马耳他那天，我在瓦莱塔的上巴拉卡花园，最后看了一次大港的日落。 夕阳把整个港口染成了金色，古老的城墙和远处的游轮，构成了一幅壮丽的油画。 那一刻，所有的抱怨和不耐烦都消失了。 我心里很平静。 我意识到，马耳他没有骗我，它一直就是这个样子。 是我自己，把对“远方”的想象，强加在了它的身上。
马耳他像一块昂贵的琥珀，包裹着地中海的阳光，也包裹着岛屿生活的所有甜蜜和挣扎。 它很美，也很硬。 硌不硌脚，只有穿上鞋走一走才知道。
马耳他旅行Tips：
最佳旅行时间： 强烈推荐春季（4-5月）和秋季（9-10月）。天气温和，阳光明媚但不暴晒，游客也比夏天少。夏季（6-8月）酷热难当，非必要不建议来“烤验”自己。
交通出行：
租车： 适合想深度探索各个角落的游客。但一定要有心理准备，马耳他路窄，车多，本地人开车很“野”，而且是右舵驾驶。停车位极难找，尤其是在热门区域。
打车软件： Bolt和Uber在这里都很好用，价格比出租车便宜，是短途移动的最佳选择。
住宿选择：
圣朱利安（St. Julian＇s）： 夜生活中心，酒吧、餐厅、俱乐部林立，适合爱热闹的年轻人。
斯利马（Sliema）： 购物和餐饮中心，交通方便，有海滨长廊，是大多数游客的首选。
瓦莱塔（Valletta）： 首都，历史文化中心，住在老城里非常有感觉，但价格较贵且车辆限行。
梅利哈（Mellieħa）： 靠近最好的沙滩，适合家庭度假和喜欢安静的游客。
必去景点：
瓦莱塔（Valletta）： 整个城市都是世界文化遗产，圣约翰大教堂、上/下巴拉卡花园必去。
姆迪纳（Mdina）： “寂静之城”，中世纪古城，建议傍晚时分去，游客散去后更有感觉。
戈佐岛（Gozo）： 比主岛更宁静、更田园，可以租车或坐观光巴士环岛，蓝窗遗迹、城堡（Citadella）值得一看。
科米诺岛（Comino）蓝潟湖（Blue Lagoon）： 水质惊为天人，但旺季人满为患，像下饺子。建议赶早班船或者下午晚点去，避开人潮。
美食推荐：
Pastizzi： 国民小吃，一种酥皮点心，有豌豆泥或里科塔奶酪馅，便宜又好吃。
炖兔肉（Stuffat tal-Fenek）： 马耳他的国菜，味道浓郁。
海鲜： 在马尔萨什洛克（Marsaxlokk）渔村的周日市场，可以吃到最新鲜的海鲜。
Kinnie： 国民饮料，一种苦橙味的汽水，味道很特别，爱的人很爱，恨的人很恨。
最后一条忠告： 来马耳他，请把你的手表调慢一小时，把你的心态调整到“地中海模式”。不要期待高效率，学着接受“明天再说”，享受阳光和等待，这才是打开马耳他的正确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