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小在北方的平原小城长大,日子过得像老座钟的摆,不紧不慢却从不出错。街坊邻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买棵白菜都能唠上半小时家常,傍晚的街道飘着各家饭菜香,混合着煤烟味,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这些年总刷到别人分享的海岛、古镇,心里那点“往外跑”的念想就像春天的草,疯长个不停。刷到崇明的照片时,一下子就被吸引了——成片的芦苇荡在风里摇晃,江面泛着粼粼波光,评论区有人说“这是上海的后花园,清净得很”,也有人说“除了树就是田,待两天就腻了”。
我倒没纠结这些,总觉得风景好不好,得自己去走一走才知道。收拾了个简单的行李箱,坐上开往崇明的轮渡,船身劈开江水的那一刻,突然觉得连风都变了味道——没有了城市里的汽车尾气,只剩下江水的湿润和青草的清新,像刚洗过的床单晒在太阳下的味道。
“去上海崇明玩了1周回来,说句大实话,这里真不是所有人能适应的。”这话是出发前刷到的,当时只当是网友太挑剔,真正住下来才明白,崇明的好,确实需要一点耐心去体会。
它没有上海市区的车水马龙,连红绿灯都少了许多。刚到的第一天,我想找家像样的餐厅吃饭,绕着镇上走了大半圈,才发现最热闹的是街角的小饭馆。老板是对中年夫妇,见我是外地来的,热情地推荐“崇明糕配草头圈子”,还特意叮嘱“草头有点苦,吃不惯可以多蘸点酱油”。
菜端上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崇明糕不像城里卖的那么甜,带着淡淡的米香,切成厚厚的方块,咬一口软糯弹牙;草头圈子确实带着点清苦,却越嚼越有滋味。老板坐在旁边的桌子上择菜,偶尔和我搭两句话,问我是从哪里来,要不要去西沙湿地看看。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像是在和多年未见的朋友聊天,让我这个异乡人突然少了几分拘谨。
在崇明的日子,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天不用赶早高峰,不用惦记着回复消息,睁开眼就能听到窗外的鸟鸣,推开窗就是满眼的绿。有次我起得早,沿着乡间小路散步,遇到一位晨练的老大爷,他背着双手慢悠悠地走,见我对着田里的油菜花拍照,笑着说“再过半个月,麦子黄了,那才好看”。
我跟着他走了一段路,他指着路边的小河说“这河里的水干净,夏天的时候能摸鱼”,又指着远处的大棚说“那里面种的是崇明金瓜,切丝凉拌最好吃”。没有攻略里的“必打卡”,没有网红景点的拥挤,只是这样随意地走着,听着本地人讲着家常,突然就懂了崇明的节奏——它不适合步履匆匆的旅人,只适合愿意慢下来,和生活好好相处的人。
要说崇明最让我难忘的,是西沙湿地的黄昏。去之前刷到过很多照片,有人说“落日熔金,芦苇荡美成油画”,也有人说“就是片芦苇,没什么特别的”。我特意选了个晴天的傍晚过去,刚走进湿地,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一望无际的芦苇荡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色的光,风一吹,芦苇秆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自然在低声吟唱。脚下的木栈道蜿蜒曲折,延伸到远方,偶尔有几只水鸟从芦苇丛中飞起,掠过平静的江面,留下一道淡淡的剪影。江面像是被撒了一层碎金,随着波浪轻轻晃动,连远处的风车都被染成了暖黄色。
我找了个木凳坐下,静静地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去,直到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身边有情侣依偎着拍照,有老人带着孩子捡贝壳,没有人大声喧哗,只有风吹过芦苇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笑声。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心里特别平静,所有的焦虑和浮躁都被这温柔的黄昏抚平了。
想起在北方的时候,也见过落日,却是那种“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壮阔,带着点苍凉的意味。而崇明的落日,是温润的、柔软的,像母亲的手轻轻拂过脸颊,让人忍不住想把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第二天去了东平国家森林公园,这和北方的森林公园完全是两种感觉。北方的公园多是高大的松柏,透着一股威严,而东平森林公园里,满是笔直的水杉,树干挺拔,枝叶繁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公园里有大片的草坪,很多本地人带着帐篷来露营,孩子们在草坪上奔跑嬉戏,大人则坐在帐篷边喝茶聊天,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我租了辆脚踏车,沿着林间小路慢慢骑,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偶尔能听到啄木鸟“笃笃”的啄木声。
骑到半路,遇到一位在林间写生的老先生,他面前的画板上,水杉林被画得栩栩如生。见我停下脚步看,他笑着递过来一支画笔,说“要不要试试?这里的风景,怎么画都画不够”。我摆摆手婉拒了,却忍不住蹲在旁边看他作画,看着颜料在画纸上一点点晕开,原本空白的画板上渐渐浮现出一片绿意盎然的水杉林,突然就觉得,艺术原来离生活这么近。
公园里还有一片竹林,走进去的时候,仿佛闯进了另一个世界。竹子长得密密麻麻,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零星的光斑。风吹过竹林,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我想起小时候在爷爷家的后院,也有一片小小的竹林,每到夏天,我就会躲在竹林里乘凉,听着风吹竹叶的声音,心里满是欢喜。
崇明的烟火气,藏在街头巷尾的小店里,藏在当地人的笑容里。在镇上闲逛的时候,遇到一家卖崇明老白酒的小店,老板是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正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见我好奇地看着店里的酒坛,他热情地招呼我进去,给我倒了一小杯尝尝。
酒液入口微甜,带着淡淡的米香,不像北方的白酒那么烈。老爷爷说,这酒是用自家种的糯米酿的,要发酵好几个月才能喝,冬天的时候温一壶,喝着暖身子。他还给我讲起了酿酒的过程,从泡米、蒸米到发酵、蒸馏,说得津津有味。我坐在小店里,喝着清甜的米酒,听着老爷爷的絮絮叨叨,突然就觉得,这平凡的日子里,藏着最珍贵的幸福。
在崇明吃的每一顿饭,都让我印象深刻。这里的菜没有复杂的调料,却有着最本真的味道。清炒草头带着点淡淡的苦味,却越嚼越香;白煮蛋是用当地的土鸡蛋煮的,蛋黄特别沙,带着浓浓的蛋香;还有那道崇明红烧肉,肉质软糯,肥而不腻,酱汁浓郁,配着米饭能多吃两碗。
最让我惊喜的是崇明金瓜,老板把金瓜切成丝,用盐腌一会儿,再淋上香油和醋,吃起来清脆爽口,带着淡淡的甜味。还有崇明糕,除了原味的,还有豆沙馅、枣泥馅的,蒸热了之后,软糯香甜,让人回味无穷。
有次在一家小饭馆吃饭,老板见我喜欢吃他们家的菜,特意给我打包了一块崇明糕,说“带回去尝尝,这是我们自己做的,没有添加剂”。拿着温热的崇明糕,心里暖暖的,就像在老家时,邻居阿姨总会给我塞点好吃的一样。
崇明的交通不算便利,没有地铁,公交车的班次也不算多,但这反而让它保留了一份难得的清净。我在岛上大多是骑共享单车或者步行,虽然慢了点,却能好好欣赏沿途的风景。路边的田野里,农民伯伯在辛勤地劳作,偶尔会抬起头,对着我笑一笑;河边有钓鱼的人,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有次我骑着共享单车去西沙湿地,路上遇到一位放羊的老奶奶,几十只羊在路边的草地上吃草,老奶奶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鞭子,偶尔挥一下,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我停下车子,和老奶奶聊了一会儿,她告诉我,这些羊都是她自己养的,每天都会带着它们来这里吃草,晚上再赶回家。看着老奶奶脸上淳朴的笑容,突然就觉得,这样的生活虽然简单,却充满了乐趣。
在崇明的最后一天,我又去了西沙湿地。这次没有赶在黄昏,而是选了清晨。清晨的湿地带着点雾气,芦苇荡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仙境一般。江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空和芦苇的影子。
我沿着木栈道慢慢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感受着清晨的宁静。有早起的渔民在江面上捕鱼,渔船在江面上轻轻摇晃,像是一片叶子。偶尔有鱼跳出水面,溅起一圈圈涟漪,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坐在木凳上,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雾气渐渐散去,芦苇荡露出了它本来的模样。心里突然生出一股不舍,这一周的时光,像是一场梦,温柔而美好。
有人说,崇明太偏了,太安静了,不适合喜欢热闹的人。确实,这里没有繁华的商场,没有热闹的夜市,甚至连一家像样的电影院都很难找到。但对于我来说,崇明的好,恰恰在于它的安静,在于它的慢节奏,在于它那份不被打扰的烟火气。
它不像那些网红景点,把所有的亮点都摆在明面上,而是需要你静下心来,一点点去发现,一点点去体会。就像一杯淡淡的茶,初尝可能觉得平淡无奇,但细细品味,却能尝到其中的清甜和回甘。
离开崇明的那天,坐在轮渡上,看着渐渐远去的岛屿,心里满是留恋。这一周的时光,让我暂时逃离了城市的喧嚣,找回了内心的平静。我终于明白,旅行的意义,不在于打卡多少景点,而在于是否能在陌生的地方,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感动和温暖。
崇明就是这样一座城市,它不张扬,不刻意,却用它独有的温柔和美好,打动着每一个愿意停下来感受它的人。如果你喜欢热闹,喜欢快节奏的生活,那么崇明可能真的不适合你;但如果你愿意慢下来,和生活好好相处,那么你一定会爱上这座藏在上海后花园里的宝藏小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