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太湖”说没就没,丹阳湖连一声叹息都没留下。
小时候,作者跟着姐姐下湖,裤腿卷到膝盖,一脚踩进淤里,脚趾缝里全是泥。莲蓬才露个头,他先惦记的不是“江南可采莲”的调子,而是“一分钱两个”的收购站。诗意这玩意儿,得先让肚子满意,才有空矫情。
湖大得离谱,7000平方公里,比鄱阳湖还胖一圈。水鸟把云当成倒影,鱼把云当成水草,人把云当成饭票——莲叶秆子、藕节子、野菱角,能换口粮的全是宝。李白写“鸟宿芦花里”,他住的是纸醉金迷的长安;皖南人看同一片芦花,想的是这玩意儿剁碎掺点面,能蒸几个菜团子。同一片湖,两种滤镜,中间隔的是一千多年的饱与饿。
填湖的节奏像钝刀子割肉。50年代起,一口口围堰、一段段圩堤,把水面切成补丁,补丁再缝成田。湖水退一点,村庄进一点,最后补丁连成布,丹阳湖被缝死在“地图曾用名”里。泥沙是帮凶,人是主谋,口粮指标是堂而皇之的动机。没人刻意作恶,只是每家人都想多吃半碗饭,就把七千平方公里的饭碗给砸了。
作者记得最清楚的画面,是母猪在前面拱,人在后面捡。猪鼻子比铁锹灵光,嗅到藕节“吭哧”一声,孩子们扑过去,像捡掉在地上的钢镚。那画面其实特荒诞:畜生替人找口粮,人替畜生搭圈,双方都没得选。后来水泥路盖住湖床,母猪的鼻子再灵,也拱不出一根藕丝,只剩汽车尾气。
湖没了,生态账没人细算。候鸟失去中转站,长江少了个“天然水塔”,周边地下水位年年掉,这些像旧病历,翻得到记录,却找不到主诉。更直接的是味觉记忆——野藕粗、涩、带土腥,可下锅一煮,淀粉在舌尖糊开的那种回甘,超市里的洗白白藕段永远学不会。味觉比地图忠诚,它替湖在人的舌根上留了半条命。
作者站在水泥路上,脚下曾经是龟背一样的荷叶。他写“美景不及一口藕实在”,听着像一句朴素鸡汤,其实把问题抛给了站着不腰疼的后人:如果当年有湿地红线、有生态补偿、有GDP之外的考核表,丹阳湖能不能逃过一劫?答案大概率还是悬。在“饿”与“美”的单选题里,任何时代都会把票投给前者,这是本能,不是觉悟。
真正让人心里咯噔的,是同样的剧情今天仍在换马甲上演。长江边上的大湖小病不断,围垦、养殖、污染,三板斧轮流挥。卫星图一年一个颜色,从蔚蓝到翡翠再到墨绿,最后干脆褪成土黄。我们掌握了更漂亮的词汇——“生态修复”“退耕还湿”,可也拥有了更高效的挖掘机。词汇与机械之间的赛跑,输赢难料。
丹阳湖给不出标准答案,它只留下一张遗像:七千平方公里的水面,被岁月压成一张薄纸,夹在地方志和童年回忆录之间。偶尔有人翻起,闻到一股混着淤泥、藕节、母猪鼻息的潮湿味,那一刻,湖其实还没死透,它在等下一个闻到土腥就想起饥饿与诗的人,把故事继续讲下去,哪怕听众只是自己的舌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