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秋光·王沟岸
王瑞安
秋光,在这南山北岭间、沿着灞水河谷、自东向西缓缓地移动。到了普化镇这里,当然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灞河南岸、秦岭脚下,是驰名神州的佛教寺院水陆庵。还有那大片、大片的水稻田,这可都是贡米生长的地方。这一段灞河水,特别温顺地、静静地流淌着。在春天的时候,她呼唤着春雨轻轻地落下,以便能够缓缓地说说悄悄话。当秋光在灞河水面上荡漾的时候,微微的波浪在月光的沁润下,有如万千碎银撒满了河床。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河面上则是金光灿灿,一片新黄。灞河湾、王沟岸,真是好地方。
秋风、秋雨、秋水、秋叶,装扮出了醉人的秋景、秋色、秋光。灞河两岸的水稻田里,一棵棵水稻都被自己那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腰。坡地上的包谷杆子则挺直了腰杆,怀抱着二胎、三胎,在秋风中炫耀。那已经枯黄了的叶子,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躲在草丛里的秋虫,有的在叹息这过早来临的寒秋;有的则在扯着嗓子,做着冬眠前的绝唱。
还是前几天,一片深绿色的王家沟,在这金黄色的大地上,是一条妥妥的绿色走廊,或是一条绿色的长城,由北山而南下,直抵灞河岸边。而今天,可就焕然一新了,把彻底地秋景、秋色,融入到天际间那一片秋的金黄与紫红之中。
沟里的柿子熟了,像一盏盏红灯笼,挂在只剩下几片树叶的枝头。还有那几棵年久的老枣树,把它那已经变成了半红或全部紫红的枣子,吃力地隐藏在稀疏的树叶当中。核桃树的果实还是绿色的,在秋风中,隐隐约约地从树叶中露出面容。村院中的石榴树,顶部的叶子还在挣扎地维持着那夏天的碧绿,但中部以下的叶子,被一夜秋风吹成枯黄。那些挂在枝头的石榴,一个个则披着蜡黄与紫红的彩妆,在向那些路过的人们点头哈腰。
我们王沟岸村的小伙伴们,喜欢王沟岸的春天,可以睡在岸边的草丛中,懒洋洋地晒着那和煦的阳光。同时也喜欢王沟岸的夏天,那对于我们娃子娃(男孩)来说,宁愿被家里大人打骂,也要冒险去沟里玩水。但我们特别喜欢的是王沟岸的秋天,浅黄、金黄、蜡黄,还有星罗棋布的艳红、紫红,满村、满沟都是。远远地望去,好比一条金龙,匍匐在大地上。这美景,不只是看起来赏心悦目、今人兴奋,更要紧的是让我们那一张张馋嘴,享受到了秋天的甜蜜。
我家门前有一棵柿子树,就是因为这棵树,我每年都得遭到家里人的几次呵斥。眼看着挂在枝头青青的柿子,有几个似乎有一点发黄,我的口水就不由得在嘴巴里打转。趁着家里大人不在,我叫来了邻居胖婶家的二儿子胖墩,央求他爬树去摘柿子。可是,胖墩就是不干。他说:这是你家的树,我不敢爬,要是让你姐看见了,她要打我哩!我抬头看着那几个柿子,似乎比刚才更黄了,还有一点红。心里想着:吃到嘴里,一定是甜甜的、油油的,不由得我伸出舌头,在上下嘴唇边呡来呡去。我再三央求胖墩上树,他还是不上。他说:你看这树也不高,我圪蹴下,给你搭架子,你踏到我肩膀上,我把你顶到那树杈上,你就好爬上去了。我胆小,不敢爬树,我娘也不准我爬树,也就从来没有上过我家门前这棵矮小的柿子树。柿子诱人,回味那油油、甜甜的美味,确实嘴馋。这胖墩就是不顾我的央求爬树,却在鼓动我、一定要我爬树。我心一横,那今天就豁出去了,做一回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要爬到这棵柿子树上,让那些小伙伴们再也不敢小看我!
我站在树杈上,把一个唾手可得的柿子送到了嘴边,那口水却提前流了出来。心里想着今天的美味,一定是特别、特别地好吃,毕竟是我自己亲手摘下来的。一大口咬下去,几乎要让我全身打哆嗦,那涩口的刺激,使我的嘴巴都有点抽搐。又气愤、又沮丧,还有的是更不甘心。我把那咬开了一口的柿子扔下树,却看不见树下的胖墩,只见我娘张开两只胳膊,仰着头、一声不吭地注视着柿子树上的我。树上的我,此时的心里自然慌乱,不知道该是马上下来,还是呆在树上不动?
我娘轻声地对我说,好像是害怕声太大了会震落树上的黄叶:“安安,慢点下来,娘在下面接着你。”我从上面的树杈往下溜,到了最下面的一个树杈,一眼就看见了我姐也站在我娘身边。于是,我就坐在那个树杈上,就是不下来。我娘说:“安安,快下来呀!”我还是不下来,不慌不忙地坐在那个树杈上。我娘这时候有点急了:“安安,快点下来,娘还有事情哩,快、快下来,娘在这里接着你!”
我在树上央求到:“娘,你让我姐走开!”
我娘说:“你下来就是了,你姐又咋的啦?”
我娘知道,对我爬树的事情,我姐一定要大声呵斥。但是,我娘并不知道我姐有时候是很厉害的,我对她确实是又爱又怕。
有一次,我与胖墩还有其他几个小伙伴,在沟里比赛爬树。我刚刚脱掉了布鞋,抱住那水桶粗的树干往上爬。还没有爬上四、五尺高,不知道我姐从那里钻了出来,吓得那些小伙伴们一溜烟地跑掉了,我慌里慌张地溜到了树下。她不由分说,拉住我的手,就是两巴掌,还朝着我的尻子踢了一脚。
我和小伙伴们,最喜欢到沟里面玩耍。有时候就在沟里的小树林、芦苇荡里捉迷藏;有时候就在沟里的茅草丛中寻野果;最令我们惊心动魄地是在沟里偷人家树上的红枣。沟里面那几颗老枣树,就是沟对面任家坡一户人家的。每当那青绿色的枣子开始泛白的时候,那户人家从早到晚都有人或坐、或站在沟岸上,看管着这些即将成熟的枣子。这枣子越是有人看管,也就越是激起我们去偷食的欲望。我们几个娃子娃,在沟岸这边不动声色地拾柴火、寻野果、挑野菜,但每个人都不动声色地盯着沟对面那个看管枣树的人。等待那个人起身回家喝水,或回家去尿尿的空隙。我们便捡起地上事前准备好的木棍子、瓦片、石块,使劲地朝着树上那枣子繁密地地方扔去。有时候会听到枣子与棍子一起落下来“叽哩啪啦”的声音,有时候也只有石块砸到地面上“嗵”的一声。当看见看管的人走出了他的家门,我们便偃旗息鼓,若无其事地朝着我们王沟岸那边走去。
我们躺在沟岸边那片还未完全枯黄、毛茸茸的野草地上,当那些细细绒绒的纤枝轻轻地划过我们的脸庞、耳颊时,好像是母亲那温柔的手,在抚摸着、催眠着。就在这个时候,好像耳畔也响起了哪位母亲的低吟:“月亮爷,丈丈高,骑白马,带腰刀,……”
在享受着想象中母爱温柔、但同时又急切等待着的时候,都盼着那个看管枣子的人快点回家。不知经过了多长难熬地时光,似乎听到了那边沟岸上喊叫家人吃饭的声音。那个看管枣子树的人,终于站起身回家去了。我们盼到了幸福的时刻,感到了胜利的喜悦,快速地冲向沟底,冲向那几棵老枣树。
每一次我们偷了人家的柿子,或枣子,或其它核桃之类的吃货,都自然而然地聚集到胖墩家的院子里,这大概是邻居胖婶从来都不讨厌我们,很随和、还很喜欢逗我们说说笑笑。她不像我娘那样,总是正儿八经的,其他的小伙伴总感到有点怕。
这不,中秋节到了。
上午,家家户户都在家里包包子。家境富裕的人家,一定会包上不少的肉包子;家境稍差点的,只包上几个肉包子,主要是豆腐地软包子;家境再差点的,就只能包上那个红白萝卜包子了。我达一早就去了普化街,买回来不少的肉,我娘整整一个上午,都在家里忙着包包子。小小年纪的我姐,很是勤快、麻利。尽管刚刚上了学,但看到我娘忙的时候,她便挽起衣袖,在厨房里帮忙。
我做不了什么家务,也还没有上学,那就整天在沟里、村子里玩耍。去的最多的地方,也便是隔壁的胖婶家——那里有我同岁的胖墩,他是我要好的玩伴。我提着用妈妈的缝衣线穿起来的‘柿把’,足足有半尺多长,又来到了一天能跑上七、八次的胖婶家。我与胖墩爬在泥土地上,开始了‘打柿把’游戏。平时里,总是我赢得多。可今天手气太差,竟让胖墩一连赢走了我的‘高罐罐’、‘猴娃顶’、‘金刚钻’这几个头牌英雄。我已经有点性急,但也不愿意认输,更不能耍无赖。就在这时,胖婶从门外进来了,她总是对着儿子喊:“二胖,你可不能欺负安安呀,他可是他家的宝贝疙瘩!”
胖婶走到我们跟前,把我拉了起来,拍掉我衣服上的泥土,说:“快回去,你姐的女媳来了,给你带来了好多好吃的东西。”她一边说着,一边蹲下,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地上所有的‘柿把’、包括胖墩赢了我的那些头牌‘柿把’,呼啦地双手一聚,全都装到了我的衣服包包里。我欣喜若狂,但又不好意思,一溜烟地跑回家。
一进家门,我就直奔厨房,我娘正在案板那里忙碌,我姐则坐在灶前烧锅。只见大铁锅上那一层一层的草圈,还有从草圈的缝隙中冒出来白白的蒸汽,似乎锅里的包子就快要熟了。要是在平时,我们全家人就等着揭开锅盖,吃八月十五的包子了!可今天我娘还在那里忙着,我就是不知道她在案板上揉面、切菜,还要做什么。
“娘,你这是要干啥呀?”我不解的问。
“来了客人了,压饼子。你进门都不叫客人一声,简直没礼性!” 我娘说着、说着,停止了揉面,再用案板上的一个干抹布,把手擦了擦,拉我到厅房的饭桌前,对着客人说:“娃他叔,这是我的小儿子安安!安安,快叫方叔!你看,还有这个比你大四、五岁的学生,他是方叔的儿子,以后就叫他方哥!”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始终没有喊出那从来还没有喊过的‘方叔、还有方哥’。只见那位方叔从桌子上的盘子里拿出一个月饼,递到我的面前,我更是把头扭到了一边。我娘见我这个囧态,接过月饼,把我拖到灶房里。到了这里,我这才高兴地、理所当然地拿过我娘手里的月饼。
我急忙跑出了家门,啃着月饼就走进胖墩家的院子。胖婶在院子里晒柴火。我嘴里有着没有下咽的月饼,还没有来得及喊胖婶,却只见她大声地说:“安安,这可就吃上月饼了,一定是你姐的女媳给你达送八月节的月饼。你这宝贝疙瘩,好有福气呀!”我把咬了两嘴的月饼,掰出了一半递给胖墩,他连看都没有看,一下只就塞到了嘴里。
我和胖墩就倒在在晾晒的柴火上,好像睡在厚厚的棉花垛上一样,软软地、热乎乎地,而且还在‘咋咋’的作响。舌头上甜甜的味道,嘴巴里油腻腻的感觉,让我俩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湛蓝、湛蓝的天空出神。几朵白云有薄有厚,在秋风里呼呼地移动,滑过了村道上的树梢,又滑过了屋顶。当那几朵厚一些的白云遮住了太阳,这时,我们看到了白云停止了移动,是太阳在这些薄薄厚厚的云朵里快速地穿行。太阳,一下只是挺耀眼的、挺晒人的;一下子又没有了那金光,让人感到凉飕飕的。
吃罢午饭,我又跑到了胖墩家。胖婶看我高兴的样子,就说:“你家今天吃了八月节的包子,还吃了‘压饼子’,对不对?”
“胖婶,你咋知道的?”
“我闻着啦!”
“你哄我哩!那‘压饼子’是闻不着的。”
“对呀!就是‘压饼子’我闻不着,可你都说出来了。”
“胖婶,我刚才还没有说出来,你咋就知道了?”
“安安,你娘的‘压饼子’,在咱们王沟岸村最有名。你家来了贵客,你娘不用‘压饼子’招待客人才怪哩!”胖婶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说:“安安,叫你娘给你找个媳妇,一年过几个节,都能在丈母娘那里吃好吃的。”
“我不要媳妇,好吃的东西,我娘都会给我做的。”
“好瓜娃哩!别到那时候整天围着胖婶转,求着、哭着要胖婶给你说媳妇。”
天麻擦黑,我回家了,看见我娘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她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好像是在驱赶着秋后那几只还在垂死挣扎的蚊子。我也坐在我娘身边,看着她。虽然她忙碌了整整一天,依然慈祥悠闲地仰望着中秋的月亮,只见她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她的头发丝里,也可能是衣袖上,似乎还附带着各种包子、炒菜的油香味。我娘没有说话,一会儿看着天上,一会儿又看着我。就在我娘看我的时候,不知咋回事,使我一下子想起了下午胖婶说到找媳妇的事。
“娘,我不要媳妇,是胖婶说的你要给我找个媳妇。”
“娃子娃长大了都要找媳妇哩!”
“娘,我不找媳妇,也不要我姐找女媳。”
“我的瓜娃哩些,是娃子娃都要找的,都要找的!等你长大了,你姐出嫁了,我也老了,还等着你媳妇给我端茶倒水哩!”
“娘,我不要媳妇,我给你端茶倒水!”
我娘没有再说什么,我却在想着白天一直想不通的事情。前些天,我姐还经常带我到沟里去捡‘知了’(即:蝉)壳,还带我到沟对面的任家坡看那些小学生们排着队伍走出校门,还在沟岸边给我寻找那酸枣、野葡萄吃。可就在她刚刚上学以后没有几天,就找上了女媳。如果是小朋友一上学就要找女媳、就要找媳妇,那我就不上学去了。反正是我不要媳妇,那也就不能上学,还可以整天跟胖墩耍。
“娘!我不上学了。”
“安安,又咋啦?”
“你看我姐一上学,就找了女媳,那我一上学就会找媳妇。我不要上学,就不用找媳妇了。”
我娘笑着看着我:“好我的瓜娃哩,找女媳是找女媳,上学是上学。等你长大了,不用娘说,你也就知道了。”
我靠在我娘的背上,软绵绵地、还有点温温地,感觉不到这秋夜的天凉,我也不去再想这让我一时还想不通的事情。
静谧、安详的初秋之夜,有些秋虫还在‘呲呲’的乱叫,还有那一只‘知了’突然间发出了哀嚎,还有几只蚂蚱在‘吱吱吱吱’地长鸣,也有栖息在沟底大树上的乌鸦、喜鹊,偶然间鸣叫一两声。在这皎洁的月光下,似乎还夹带着谁家母亲那咪咪般的声音:“月亮夜、明晃晃,我在河里洗衣裳,洗的白白的,打发哥哥出门去。哥哥要骑大红马,妹妹要坐花花桥,……。”
渐渐地,我的眼睛也睁不开了,母亲身上的温暖,催来了我的睡意。我的睡意,又悄悄地融入到这柔柔的月光之中。
难忘的王沟岸的秋天,特别难忘的童年时代王沟岸的秋天。你,在我的生活中虽然越来越远,但在我的怀念中却越来越近。衰老的头脑,总忘不掉在沟岸边的草丛里打滚;柔弱的目光,总使我在图片、文字中搜寻你的那一页。高岸深谷,沧海桑田。我人生的列车,穿越了崇山峻岭,经历了狂风暴雨,但她现在却稳稳地停靠在童年的车站——永远的王沟岸。
作者简介:王瑞安,蓝田王沟岸人,喜爱文学,闲时写几笔文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