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迪拜之前，我以为自己见过世面。直到我站进这家号称“全球最大”的购物中心，才明白之前的自信有多可笑。眼前的数字是111.5万平方米，差不多200个足球场那么大。
我在国内逛过最大的商场，感觉也就是个加强版的社区超市。可在这里，我第一天上班就迷路了三次。
我的工作是在一家欧洲奢侈品店做中文导购。来之前，招聘广告写“服务高端客户，体验顶级时尚”。我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是穿着精致套装，给客人优雅介绍最新款式的自己。
现实呢？上班第一周，我的主要工作是记地图，从我们店走到洗手间要七分钟，走到员工餐厅要十五分钟，中间还要经过一个能看见鲨鱼的水族馆。每天下班，微信步数稳稳突破两万，腿都不是自己的。
这份工作让我对“有钱”这个词，有了全新的、甚至可以说是颠覆性的认知。在这里，消费不是一种行为，它更像一种呼吸，一种本能。
一、把奢侈品店，逛成菜市场
我们店卖的是顶级皮具和腕表，单价基本没有低于五万人民币的。在国内，客人进门，通常会小心翼翼看价签，反复试背，再问一堆关于材质和保养的问题。一套流程走完，买或不买，都要深思熟虑。
在迪拜，完全是另一套剧本。
我印象最深的一个下午，店里很安静。门开了，走进来一家人。男主人一身飘逸的白色长袍（Kandura），女主人穿着黑色纱袍（Abaya），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但手上的钻戒亮得像个小灯泡。
他们身后跟着两个孩子，还有两个看似保姆的随从。
一家人进来，没有半句废话。男主人指着我们墙上最经典的一款手袋，用不太流利的英语问：“这个，所有颜色。”
我的同事，一个经验丰富的黎巴嫩大姐，眼睛都没眨一下，立刻让仓库把库存的所有颜色全拿出来。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个不同颜色的同款包，像一道彩虹，整齐摆在他们面前的丝绒长桌上。
女主人挨个看了一遍，没触摸，没试背，就像皇帝批阅奏章。最后，她抬眼看着丈夫。男人点点头，掏出一张黑色的卡。
没有折扣，没有讲价，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从进门到刷卡，全程不超过十分钟。总价换算成人民币，超过200万。
买完，一家人转身就走，两个随从默默打包，跟在后面。整个过程平静到诡异，他们买的仿佛不是七个爱马仕，而是菜市场里的七颗大白菜。
我当时站在旁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按在地上摩擦。我一个月工资，不吃不喝，连那个包的肩带都买不起。而他们，用买一打可乐的时间，就买走了普通人一辈子的梦想。
后来我习惯了。这种“扫货式”购物，在这里是常态。一位沙特来的客人，买手表。
一次买三块，自己、儿子、女婿，一人一块。理由是：“希望我们三个的时间永远同步。”
听起来很浪漫，但那三块表的价格，可以在北京二环内买一套小户型。
还有一次，一个俄罗斯客人看中一条全球限量三条的钻石项链。他问我们：“另外两条在哪里？”
我们回答说，一条在纽约，一条在巴黎。
他听完，立刻让助理联系那两家店，说要把三条全买了。我们经理问为什么。他说：“因为我太太不喜欢和别人分享一样的东西。
”
那种霸道，不是演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钱对他们来说，真的只是一个实现想法的工具，不多不少，刚刚好够用就行，只不过他们的“想法”有点惊人。
二、商场的三个平行世界
在这个巨大的消费殿堂里，顾客被清晰划分成三个世界，彼此看得见，却永不相交。
第一个世界，是刚才提到的“神级玩家”。他们主要是海湾国家的本地人（Emirati）和来自沙特、俄罗斯、印度的顶级富豪。他们的特点是：穿着有鲜明民族特色，出手没有丝毫犹豫。
本地男人一身白，女人一身黑，像移动的棋子，在商场里优雅穿行。他们享受着商场最高级别的礼遇，专属停车位、私人导购、品牌方随时待命。我服务过一位阿联酋的公主，她来之前，经理会提前半小时通知我们清场，暂停接待普通客人。
她进来时，身边围着四个保镖，我们只能低头微笑，不敢直视。她指尖划过哪里，那件商品就自动进入“已售”列表。对他们来说，购物中心不是商店，是自家的后花园，所有商品都是供他们采摘的花。
第二个世界，是“中产体验者”。这个群体成分最复杂，包括来自欧美的外派高管、亚洲国家的中产游客，以及像我一样，在迪拜工作的“高级打工仔”。我们是商场里最庞大的群体，也是消费的主力军，但我们的消费非常“精明”。
我们会关注打折季，比如著名的迪拜购物节（DSF）。每年的一月份，整个城市都陷入疯狂。商场里人山人海，折扣标签随处可见。
平时标价几万块的手表，可能打个七折，再送点代金券。这个时候，你会看见几千个像我一样的中国人，拿着手机计算器，在各个柜台之间飞奔。我们会在小红书上做足功FEI，精确到哪家店的哪个SA（销售顾问）能给更多小样，哪张信用卡有返现。
我们享受购物的乐趣，但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我们和第一个世界的人，可能买的是同一个牌子，但心态完全不同。他们买的是“我想要”，我们买的是“我赚到”。
第三个世界，是“橱窗观光客”。他们是构成迪拜繁华底色的另一半：来自南亚、东南亚、非洲的劳工。迪拜的高楼、商场、地铁，都是他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他们的工资很低，一个月可能只有一两千人民币。商场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免费的、有超强冷气的梦幻乐园。周五是他们的休息日。
你会看见一群一群的印度、巴基斯坦、菲律宾小哥，穿着他们最体面的衣服，三五成群，在商场里闲逛。他们不买东西，只是看。他们会对着法拉利展车合影，会趴在水族馆巨大的玻璃前看鲨鱼，也会在美食广场的角落里，分享一瓶可乐。
他们脸上的快乐很纯粹，但眼神里总有一丝藏不住的羡慕。有一次，我看见一个孟加拉国的小哥，在我们店门口站了很久，一直盯着橱演里一块金色的手表。他看得那么专注，仿佛想把那块表的样子刻进心里。
我们店里的保安走过去，礼貌请他不要长时间逗留，他点点头，默默走开了。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很难受。这个商场用最华丽的方式，展示了世界上最美好的商品，却也用最残酷的方式，划清了人与人之间的界限。
我们都在同一个空间，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却活在完全不同的次元。
三、销售的“读心术”与“无底线”服务
在迪拜当奢侈品销售，专业知识只占30%，剩下的70%全是人情世故和心理战术。我们被要求在三秒内判断出客人的国籍、消费能力和购物意图。看穿着？
早就不准了。很多真正的富豪穿得很随意，一件T恤一条短裤。看什么？
看眼神，看姿态，看他身边同行的人。
一个眼神飘忽、到处乱看的，多半是“观光客”，点头微笑即可，不必浪费口舌。一个目标明确、直奔某款商品而来的，很可能是“中产体验者”，需要你用专业和热情打动他，告诉他这个价格有多“划算”。一个气定神闲、由随从陪同的，绝对是“神级玩家”，这时候你不能多话，你的任务不是推荐，而是服务。
你需要做的，是把东西拿出来，然后安静等待指令。话说多了，反而显得你很廉价，没见过世面。
我们的培训手册里，有针对不同国家客人的“潜规则”。对中国客人，要强调“限量款”“经典款”“保值”，性价比是隐藏的关键词。对俄罗斯客人，要突出“最闪”“最大”“最独特”，他们喜欢视觉冲击力强的东西。
对阿拉伯客人，服务的姿态要做到极致。“殿下”“夫人”是最基本的称呼。他们坐下，你必须半蹲着服务。
给他们递东西，必须用双手。我们店里有专门为VIP准备的休息室，里面有从法国空运的甜点，从意大利进口的矿泉水，还有专门的咖啡师现场制作手冲咖啡。客人选购的时候，我们可以把整个店最贵的东西全部堆在他们面前，让他们像皇帝选妃一样挑选。
有一次，一位卡塔尔的女性客人想买一条手链，但她觉得店里的灯光影响判断。我们经理二话不说，立刻让两个店员把手链拿到商场中庭的自然光下，让她在咖啡馆里远程视频挑选。她不满意，觉得视频有色差。
经理又马上安排员工打车，把几条候选的手链送到她住的帆船酒店，让她在房间里慢慢试。最后她买了一条，连带“辛苦费”，给了我们员工几千美元的小费。
这种“无底线”的服务，背后是巨大的业绩压力。我们每个月都有高额的销售指标，完不成就没有提成，甚至可能被淘汰。所以，每个导购都像猎人，眼睛里闪着光，寻找下一个猎物。
同事之间关系很微妙，表面上大家“亲爱的”“甜心”叫很亲热，但如果一个客人同时被两个人看上，那场面绝对是一出职场宫斗剧。抢单、撬单的事情时有发生。我曾经亲眼看见两个同事，为了一个中东土豪客人，在仓库里差点打起来。
一个说客人是她先进门的，一个说客人是她先搭话的。最后经理出面，宣布这个单子的提成两人平分，才算平息战火。在这种环境下工作一年，我觉得自己都可以去考心理学博士了。
你每天都在揣摩人心，迎合欲望，然后把这一切包装成优雅得体的服务。你像一个演员，在名为“奢侈品店”的舞台上，日复一日，扮演着那个最懂人心的角色。
四、黄金鸟笼里的生活真相
在商场里，我是光鲜亮丽的奢侈品顾问。走出商场，我变回那个为房租和交通发愁的普通女孩。这就是迪拜最真实的一面：A面是流光溢彩的消费天堂，B面是冷酷严峻的生存战场。
我在商场里闻到的是高级香氛和皮革的味道，回到我住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的是咖喱、烤肉和水烟混合的味道。我住在德拉（Deira），迪拜的老城区，这里和市中心（Downtown）仿佛是两个国家。没有摩天大楼，没有灯光秀，只有拥挤的街道、嘈杂的市集和来自世界各地的、像我一样的“异乡人”。
我的邻居，有开出租的巴基斯坦大叔，有在餐厅做服务员的菲律L宾姐姐，还有在建筑工地干活的尼泊尔小哥。我们住在同一栋楼里，分享着破旧的电梯和时好时坏的网络。
我的房间很小，大概15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占满了所有空间。月租金折合人民币要4000多块。这笔钱，几乎是我底薪的一半。
每天上班，我要先走十分钟到地铁站，然后坐40分钟地铁，穿越大半个城市，才能到达那个金碧辉煌的商场。下班时，地铁里挤满了疲惫的脸。我们穿着不同公司的制服，说着不同的语言，但眼神里的倦意都一样。
那一刻，你会感觉迪拜像一个巨大的陀螺，我们这些打工者就是被鞭子抽打，不得不飞速旋转的尘埃。我们用自己的汗水，维持着这个城市的转动和光鲜，但我们自己，却随时可能被甩出去。
我经常在想，那些在商场里一掷千金的富豪，知不知道我们这些服务员的真实生活？他们可能不知道，也不关心。在他们眼里，我们和店里那张沙发，那盏水晶灯一样，都只是购物体验的一部分，是一个功能性的存在。
有一次，我因为连续站立12个小时，低血糖犯了，差点晕倒在店里。当时我正在接待一个客人，我扶着柜台，脸色发白。那个客人只是皱了皱眉，对我的同事说：“让她去休息吧，你来帮我打包。
”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关心，也没有责备，仿佛我只是一个出了点小故障的机器。那一瞬间，我所有的委屈都涌了上来。在这个金钱至上的世界里，人的情感和尊严，有时候真的很廉价。
五、消费主义的“终极形态”
为什么迪拜的消费主义会如此疯狂？一年工作下来，我总结了几个原因。首先，这里是财富的“终极秀场”。
迪拜本身没有太多石油，它的经济是靠贸易、金融和旅游撑起来的。它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全球富豪的“游乐场”和“避风港”。在这里，没有复杂的税收，只有简单的“买买买”。
财富需要被看见，才能证明其价值。开什么车、戴什么表、住什么房，就是你在迪拜的社交名片。消费，成了一种证明自己阶层和成功的“行为艺术”。
其次，这是一种“被设计”的疯狂。政府和商家联手，把购物打造成一种城市信仰。一年365天，几乎天天有折扣，月月有主题。
一月份是迪拜购物节，夏天有“夏日惊喜”，开斋节、宰牲节、国庆节……任何一个节日，都能成为一个购物的理由。巨额的奖品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购物抽奖送黄金、送豪车、甚至送公寓，这些都不是传说，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
你花100块钱，就有可能开走一辆玛莎拉蒂。这种诱惑，让人们的消费欲望被无限放大。
最后，是“活在当下”的享乐心态。迪拜是一个移民城市，超过85%的人都是外来者。大家都是异乡客，没有太多归属感。
未来充滿不确定性，所以更倾向于抓住眼前的快乐。赚钱，然后花钱，享受最好的物质生活，成了很多人最直接的人生目标。我认识一个在银行工作的朋友，英国人，年薪很高。
但他是个“月光族”。工资一到账，就拿去换最新的跑车，买限量的球鞋，或者去七星级酒店吃一顿人均几千的晚餐。我问他为什么不存钱。
他笑着反问我：“在迪拜，存钱的意义是什么？我随时可能被派去另一个国家。我只想确保，我在这里的每一天，都过是我想要的样子。
”
他的话，或许代表了很多迪拜“中产”的心声。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沙漠都市，未来太遥远，只有当下的感官刺激最真实。
尾声
在迪拜的最后一天，我没有去商场。我一个人去了朱美拉的公共海滩。那天天气很好，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远处，是帆船酒店和哈利法塔的剪影，像海市蜃楼一样不真实。海滩上有很多游客，也有很多像我一样，即将离开或刚刚抵达这个城市的人。我看见一个白人父亲，在教他蹒跚学步的儿子走路。
我看见一群菲律宾女佣，围坐在一起，唱着我听不懂的家乡歌曲。我还看见一个穿着白袍的本地男人，独自坐在沙滩上，安静看着远方。
那一刻，商场里的喧嚣、钻石的光芒、金钱的数字，都离我远去。我突然觉得，这个城市最动人的地方，不是那些用钱堆砌的奇迹。而是这些普通的、鲜活的、努力生活的人。
我在迪拜工作了一年，看尽了全球最顶级的奢华。我曾为了一笔巨额订单兴奋不已，也曾因为被客人无视而感到沮丧。我卖出过价值连城的商品，但自己最珍贵的，还是下班后在老城街角吃的那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肉炒饭。
那一年，像一场漫长又华丽的梦。梦醒了，我回到现实。我不再对奢侈品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也不再轻易用金钱去衡量一个人的价值。
我明白了，真正的富足，不是你能买下多少东西，而是你的内心，能装下多大的世界。
迪拜旅行TIPS：
1. 最佳时间： 每年11月到次年3月是迪拜的冬季，气候最舒适，平均温度20多度，适合户外活动。避开6-9月的夏季，白天气温能飙到50度，出门像进烤箱。2. 购物策略： 如果奔着打折来，锁定每年1-2月的迪拜购物节（DSF）和7-8月的夏日惊喜（DSS）。
折扣力度最大，但人也最多。想安静购物，选工作日的上午。3. 交通选择： 迪拜地铁（Metro）干净、高效、便宜，能覆盖大部分主要景点和商场。
但要注意，地铁有女性专用车厢。出租车很方便，但价格不菲，起步价不低。可以使用Careem或Uber等网约车应用，价格更透明。
4. 穿着礼仪： 虽然迪拜很国际化，但在公共场合，尤其是在商场和政府机构，建议穿着保守。女性最好遮住肩膀和膝盖，避免过于暴露的衣物。进入清真寺，女性需要穿戴长袍（Abaya）和头巾（Shayla），通常门口可以免费租借。
5. 不只逛商场： 别只把时间花在金碧辉煌的购物中心。强烈建议去德拉（Deira）的老城区逛逛黄金市场和香料市场，坐一坐传统的水上巴士（Abra），体验迪拜的另一面，那里的物价和人情味会给你完全不同的感受。6. 支付与小费： 信用卡和电子支付非常普及，大部分地方都可以刷卡。
但建议随身带一些现金，用于在老城集市购物或支付小费。迪拜不是强制小费的国家，但对于服务人员（如餐厅服务员、酒店行李员），如果你对服务满意，可以给予10-15%的小费，他们会非常感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