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陈建丨在古镇栟茶遇见瓦松

旅游攻略 16 0

秋日里,在午后,我踏进了栟茶古镇。天色微阴,云层低垂,仿佛即将轻触那一排排青灰色的老街屋脊。

石板路蜿蜒伸展,鞋底从容踏过,清寂的回响宛如轻轻叩响时光的门扉。老街两侧,老屋静立,青砖层层堆叠,瓦楞错落有致,远望恰似凝固的墨色波浪。

我在古街上徐徐前行,就在一个寻常的转角,我遇见了瓦松。它生长于老宅屋顶,自瓦缝间探出身来,毫不起眼,却绿得深沉且倔强。那不是人工雕琢的绿,而是一种自生自灭、自得其乐的野绿。一簇簇肥厚的叶片聚成小莲座之形,在日光的照耀下,边缘泛起淡淡的赭红,仿佛被岁月悄然镀上一层锈迹。

我仰首凝视。瓦松静默无言,却似将一切尽诉。它们立在屋顶,不知目睹过多少清晨的炊烟、午后的雨、黄昏归来的人,聆听过多少婴儿的啼哭、老人的咳嗽和桥下流水的低语。而今游人往来,相机闪烁,它们依旧静默,不喜不惊,仿若往昔般淡定。

瓦松,实乃时间的馈赠。无人播种,无人浇灌,它们凭自身、借自然之力存活下来——风携来尘土、雨送来滋养,还有瓦隙间那方寸扎根之地。它们活得不事张扬,却极具尊严。宛如这古镇里的人,守着一方天地、一条清河、一座古桥,将日子过得淡然且坚韧。

同行的长者告诉我,瓦松是屋龄的刻痕。数株聚成丛,渐而连成林,十年光阴悄然滑过;团团如盖,便是百年老宅的沧桑印记。栟茶北街蔡家与东街徐家屋顶上的瓦松,皆已有小伞般大小,那是自清末便开始生长的见证。而新修的水泥楼房顶上空空如也,瓦松在此处为时间刻下了清晰的印记。

不仅如此,瓦松的疏密、高矮、色泽,皆悄然记录着这座古镇的脉动。人烟鼎盛时,灶烟蒸腾,瓦缝含盐,瓦松便长得密实如墨;人去屋空时,雨水洗淡了土壤,它们也变得稀疏苍淡。它们甚至记得历史上的伤痛——在“破四旧”运动中,许多城市的古迹遭到破坏,屋脊被掀,瓦松被根除。然而,瓦松以其顽强的生命力,在上世纪80年代后修复的瓦房上,新瓦旧瓦拼出斑驳的痕迹中,它们又在缝隙中重新生长,仿佛在诉说着历史的沧桑。

但最打动我的,是瓦松的看似无用,却蕴藏大用。它不仅可全草入药,亦能连根采摘,丛栽于小盆中作为多肉供人观赏。对于海滨古镇而言,它以不足一尺之躯,傲然立于民宅黑瓦之上,耐寒耐旱,既能抵御风霜雨雪,也能承受烈日炙烤。它不似古木参天,引人仰视;亦不像盆中花卉,被人娇宠。它只是平凡而伟大的小草,静静地、倔强地绿着,在自己的位置上书写一生的荣枯。

而栟茶,也正是如此。这里没有过度喧嚣的商业,不见浮躁浮夸的装饰,唯有依旧从容生活的栟茶人,守着汲水的古井、藿香氤氲的茶馆。时间于瓦松的荣枯交替间,静静流淌。

临走,我又一次回头。瓦松还在屋顶,映着灰蓝天色,像一句未尽的告别,又似一抹温柔的签名——签给来过的人,签给逝去的光阴,也签给未来的岁月:只要瓦松还在,古镇便不老,依然青春。

若你第一次来栟茶,不必急着找中市街、大东旅社、志远美术馆、汪刃锋版画馆和南沙书场等景点,也不必急着去品尝一柱楼虾籽烧饼和王二小竹蛏汤,你只需稍稍抬头,寻觅栟茶古街上的瓦松。你便会懂得,栟茶古镇令人念念不忘的,并非繁华,而是它认真而沉默地,活出了独有的风骨。

或许有一天,你还会再到栟茶,走在条石路上,忽然在一处屋檐下停步——那时,愿你还能遇见一丛瓦松,在风里轻轻颔首,像等候了许久的故人。

世人皆知黄山有棵迎客松,却不一定知道古镇栟茶有万株留客瓦松。它们虽然渺小,却能站立高处,眼界开阔,俯瞰人间。你若读懂了瓦松,或许就会留下来住上一宿,赏一赏栟河夜景,品一品东莱阁灯光秀,沐一沐古镇温泉,想一想过去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