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4日傍晚五点零七分，温榆河公园顺义段二期的浅山梯田上，最后一抹夕阳把银杏叶照得透亮，像有人把整片林子接上了电源。

就在那一刻，园区广播突然响起：今日客流已达3.8万人次，创开园以来单日新高。

数字一出，站在观景台举着手机的大爷手一抖，差点把刚拍的延时视频删了。

没人想到，一座还在“长身体”的公园，能把北京秋天最金贵的十天流量一口气吃掉三分之一。

把镜头往回倒十个小时，早上七点，地铁17号线清河营站出口已经排起两百米队，队伍里一半人拖着露营车，另一半人背着长焦镜头。

露营车是上周才不让进的，可没人告诉这些大爷大妈，他们到了西门被志愿者拦下，嘴里嘟囔着“网上没说呀”，还是老老实实把车存在门口新搭的蓝色雨棚里。

雨棚边上立着一块新牌子：今日已存露营车427辆。

数字每翻一次，工作人员就在表格上画一道，画满一行正好二十辆，画得他手腕发酸。

这是公园今年最隐秘的战场：不让露营车进，是为了把园路宽度让给步行客流，可老人习惯把“家当”全拖出来，你不让拖，他就干脆不来了；来了发现没车又走不动，投诉电话就打爆值班室。

运营方算过，一辆露营车占1.2米宽，3.8万人次里若有30%带车，园路就会瞬间变成停车场，应急通道直接报废。

于是5月1日起一刀切，宁可损失一千张老年年卡，也要把路让出来。

数字证明对了：取消露营车后的第一个银杏季，园区急救事件同比下降42%，救护车再也没卡在银杏大道上过不去。

再看那3.8万里的1.2万，是坐地铁加接驳车来的。17号线北段去年12月31日通车，清河营站离公园西门还有2.7公里，中间这段空白曾让运营方头疼：开私家车来的人太多，8000个车位早八点就满，晚到的车沿着来广营北路双排停，一直排到交警贴条。

公交集团于是加开“温榆专线”，十分钟一班，单程只要十二分钟，司机每天跑满24圈，方向盘握到手指起茧。

为了让人愿意换乘，公园拿出补贴：刷一卡通坐专线，下车凭小票换五块钱代金券，能在园内30台自动售货机里买水买面包。

五块钱看着少，可一天来回就是十块，老夫妻两人一天省二十，够在园区食堂吃两碗热牛肉面。

别小看这碗面，食堂窗口贴着进货单：牛肉进货价38元一斤，一碗放60克，卖20元，基本赔本。

园区贴得起，是因为把停车收费涨了一块钱，小车从10元涨到11元，8000辆车一天多收8000元，正好盖住牛肉面的窟窿。

流量大了，餐饮毛利降了，可总营收反升，10月25日到11月5日十二天，园区商业收入960万元，比去年整个银杏季还多四成。

还有一笔隐形收入来自水上运动。

顺义段湿地水域今年7月才划给皮划艇俱乐部，租金一年120万，听起来不多，可俱乐部老板精得很：他算过，北京能划皮划艇的公开水域不超过五处，温榆河公园是唯一一个地铁能到的。

俱乐部收客人200元一小时，提供船和救生衣，教练另外算。

银杏季每天卖出300条船，一条船坐两人，600人×200元=12万，周末翻倍。

老板肯掏120万租金，是因为知道北京中产缺的不是钱，是能在朋友圈发“我在市区划皮划艇”的稀缺感。

运营方也乐见其成：水上项目一启动，湿地边的观鸟人数跟着涨，原本冷冷清清的栈道现在全天不断人，顺带给望远镜租赁带来每天两千块收入。

生态账也好算：皮划艇航道固定，游客只能在水面看鸟，不能上岸踩草，湿地核心区的鸟类繁殖数量比去年多了17%，监测报告直接拿去申报4A景区，一分没少赚，还落个好名声。

晚上七点，灯光夜游开启，3.8万人里留下1.5万继续耗在园区。

灯不是简单挂树上，而是装在地面朝上打，一束光打一片银杏，像给每棵树配了个人追光。

电费吓人，一晚要1.2万度，可运营方早把账算平：夜游门票单独卖，30元一张，1.5万人就是45万，扣掉电费还有40万净利。

更关键的是，夜游把“黄金四小时”拉长到“黄金八小时”，原本下午四点就离开的客流被硬生生留在园里吃晚饭，食堂牛肉面又卖出1200碗，面包机烤到半夜十一点才停。

灯光一亮，手机自动调亮，拍照不需要滤镜，大爷大妈的抖音点赞量暴涨，第二天呼朋唤友再来，循环把数字推高。3.8万就是这么滚出来的。

可数字背后也有被挤掉的人。

昌平段“未来智谷”还没开园，工地门口站着一群燕郊来的装修工，他们本来在顺义段做景观提升，二期一开放，施工方立刻把人手拉到昌平抢工，日薪从280涨到320，还是招不够。

工人老赵说，银杏叶子最黄的那十天，他一天要干13小时，晚上回出租屋倒头就睡，老婆发微信说想来看叶子，他只能回一句“明年吧”。

老赵们把工地当景点建，自己却没时间看，等2024年昌平段开了，银杏期又过了。

城市扩张的甜头落在游客头上，苦差事落在他们手上，3.8万里没有他们的名字，可缺一个他们，灯都亮不起来。

夜里九点，园区开始清场，广播循环播放“无人机禁飞”提示。

其实不用提示，头顶一架也没有——早在9月，公安把禁飞坐标录进系统，无人机一飞进围栏就自动迫降，想拍夜景得去7公里外的小区楼顶，拍出来只剩一片光斑。

禁飞让园区少了航拍大片，却换来投诉率降到零：去年有架无人机掉下来砸到小孩，家长索赔28万，今年直接掐断源头，安保部省心，法务部省钱，游客也安心，三赢。

只是那些靠航拍带流量的旅游博主骂声一片，他们转去拍奥森，温榆河公园的损失为零——3.8万人里，没几个是为航拍来的，大家只想站在银杏下自拍，一张就够了。

十点闭园，西门闸机最后一声“滴”响起，工作人员把数字锁在3.82万。

保洁队进场，捡起的塑料瓶装了整整六十麻袋，每袋按回收价两块八算，一晚上又多了168块外快。

队长老魏把麻袋码上卡车，嘴里念叨：明年要是涨到4万人，得再加两辆车。

他背后，银杏叶还在灯下闪，像没尽兴。

可叶子不管人多人少，时间一到就掉，风一吹，铺了满地金黄，踩上去沙沙响，像给城市按了个静音键。

这就是北京秋天的真相：数字可以涨到4万、5万，叶子该落还是落。

你花30块门票，买的是一年只存在十天的颜色，错过就要等365天。

有人为五块代金券换乘地铁，有人为200块皮划艇拍照，有人为二十块牛肉面排队，有人为280日薪连夜搬工地。

大家各取所需，却都盯着同一片叶子。

叶子不说话，只负责黄，黄完就掉，掉完就结束，简单得残酷。

明年你还来吗？

还是干脆躺在家里刷别人拍的视频？

叶子不会催你，地铁也不会等你，数字只会往上涨。

错过就是错过，连后悔的时间都不给你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