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里头的茶汤上面有一道很细的流线，从壶嘴里出来一寸、两寸就停在了杯子口上，并没有溅出一颗。案头上这一把小紫砂壶是在丁蜀镇买的，摸上去有沙粒的感觉，但是并不粗糙，还有一种温润的手感。每次泡完茶我都会想到宜兴这几天所看到的东西。

出发前觉得宜兴很简单，一个是紫砂，另一个是竹海。到了才知道，那些写进旅游指南里的热闹地方，并不是最动人的部分。真正让人念念不忘的，其实是巷弄深处、山间小路上和老墙下的寻常生活。热闹的大街上有很多卖壶的小店，写着“厂家直销”“便宜实惠”，价格低得让我怀疑工艺。走进小巷子之后就不一样了，巷尾的小作坊没那么大的招牌，门上长着藤蔓，推开木门就能闻到泥土和火的气息，那是手工活儿的味道。

在蜀山巷子里碰到一个姓王的老匠人，七十岁左右的样子，做壶做了几十年，手指上都是老茧子，手很熟练。他用的泥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在山上采来的，先晒一晒再捶一捶，然后揉一揉，最后还要放很长一段时间，他说这个泥做得不细、不干净，壶就做不好，不能赶工，看他拉坯、修壶嘴，线条特别自然，跟街上那些机器做的壶不一样，老壶上面能看出来指纹留下的细细的纹路，这些细节是机器壶上看不到的，巷子里还有一些烧窑的作坊，窑火发红，匠人在里面添柴，空气里有焦木的味道和泥土的味道，有一些被叫做“残壶”的烧坏器物，匠人说每个东西都有它自己的过程，就是坏了也不愿意扔掉，小饭馆里的粗陶碗边沿不太规整，但是看着很结实，跟当地人的生活挺紧密的。

丁蜀的年轻人有的去外地打工，有的学做壶。有些年轻匠人急着出名，在壶上刻一些流行的话，跟老匠人的慢工出细活不一样。我那把壶是在巷子里买的素面小壶，回“气”。我在街面上看过很多便宜的壶，样子差不多，价格也低，但在巷子里面转一圈就懂了，价格里包含的手工时间。想买壶先问一句：“这把壶做了多久。”少说“多少钱”。如果真要手作的东西，别只看店面大小，得进小巷走一走。

关于竹海，我差点被景区周围人多和拥挤吓退。堂哥说往里走，出了景区收费带去看山里的竹林。我们骑摩托进去，路越来越窄，竹叶遮住天空，阳光从缝隙漏下来，地上是竹根盘出来的小道。遇到的张大爷一辈子住在山上，竹子就是他的生活。他手里拿的柴刀用了几十年，刀柄上包的布都被磨白了。他会按年级分竹子，砍竹的时候要顺着竹纹去砍，动作也要利索一点。走进竹林踩着松软的土地会觉得脚下有弹力，竹叶会掉进衣领里沙沙响。 张大爷院子里挂着晒得金黄的笋干，屋顶上铺着竹片，院子中放着一把老竹椅，椅子上有划痕。井水很凉，喝起来是带着竹子味道的清甜，比城里买的矿泉水还解渴。我跟着张大爷学编一个竹篮，教我的每一步都很仔细，要耐心，这里错一点那里就出问题。山里人不会浪费，生活用具到器具都会用到竹子。

去竹海的时候路不太好走，鞋子得挑防滑的，山里地面经常湿滑。不要只走在景区里的铺装路上，最好跟当地人一起走才会更真实，能体验到砍竹、编篮子、吃竹筒饭那种才是当地人的日常，吃过的竹筒饭和笋干烧肉的味道很实在，院外有鸟叫也有竹叶声做背景，挺平静的。

祝陵村的参观比我想象中善卷洞记得更多，村口一棵老槐树，村里人叫它媒人树，说梁祝在村里有故事，上面系着红绸带。村里墙上嵌着各色陶片，红的、黄的、黑的，是以前做陶时烧坏的碎片，被留下来砌进墙里既结实又像是记载。很多老人指指点点讲起年轻时候学烧陶、打碗的事儿。村里有个小文化院，摆些旧织布机、陶罐和年画，村子过去的名字和传说也还在。 外面打工回来的年轻人开了个饭馆，做着手擀的馄饨，馅里有笋丁香菇，还收集老照片，要把村子的记忆留下来。村里的年轻人用陶片弄小摆件，画家来村里画画，村子在旧和新之间保持着平衡。跟那些商业化的景点相比，祝陵村的老墙、老井、老树给人的感觉要实在一些，能看见时间留下的痕迹。

阳羡茶场在湖㳇镇，种的都是老树，茶农王先生六十几岁了，他摸一摸就知道哪棵是哪棵。摘茶叶要采“一芽一叶”，手法也要对，手工摘茶是个累活，在城里长大的手嫩人忙不过来。炒茶用的是铁锅，火候快又匀称又有劲道，现场能闻到炒茶味，刚出锅的茶苦一点，喝起来回甘，王先生说手工炒出来的茶味道更好一些，他也保护那些老茶树，坐在茶亭里喝茶，手里拿的是丁蜀壶泡的阳羡茶，茶汤黄绿，清澈见底，喝了还有点甜头，园区那边还有一个文创区和陶艺体验区，园子里面的老窑炉啊老机器也留下来了，游客可以预约上陶艺课去做个泥巴玩意儿，这些地方把旧作坊跟新活动混搭一下，既能让老人的故事留下，又能给年轻人找个施展的地方。

我走过的路带回了一些东西，一把丁蜀的小紫砂壶，一袋晒干的笋干，半斤阳羡的茶叶。每天用这些事情就像在看一段旅行的记忆片断，在整个旅程中最难忘的并不是那些被大家津津乐道的大景点，而是匠人们、竹农们、茶农们和村民们手上的活计，他们用双手做着事，用时间把事做好，生活的节奏很慢但是却很有意思。

去宜兴，路上可以多花点时间走在小巷子和山道上。买器物的时候问清楚制作过程；要看竹海就不要站在景区门口拍个照了，进山找竹农问问砍竹的事情；想喝茶就要跟茶农学着采茶炒茶。穿一双防滑的鞋，准备一份聊手艺给老人的时间。旅行里留下的东西不只是照片，带走的一件手工器物，一点干笋，一包茶叶，能把现场的味道在家里延续很久。这地方的特别之处就是这些平常的作业与生活方式，也是这里保存住本地的手艺与乡土味道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