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杭州坐上高铁那会儿,心里直犯嘀咕:网上那些图,该不会是加了十八层滤镜吧?九寨沟,名字听着就像神仙住的地方,可这年头,神仙也怕被打扰。
一路颠簸,转车再转车,直到踩上沟口那条湿漉漉的水泥路,才觉得踏实。天还没亮透,雾在山腰缠着,像谁家晾着的白纱。水声远远传过来,不是哗啦啦那种,是闷闷的,沉沉的。
第一个撞进眼睛的是五花海。
蓝得像玻璃,绿得像玉,底下横着几根老树杈,泡在水里像琥珀。当地人说这叫“神海”,水千年不干,木头万年不烂。我蹲在木栈道边上水清得能数清枯木上的纹路。有个穿藏袍的老太太慢慢摇着转经筒走过,嘴里念着什么,声音轻得像风吹经幡。
往上走,镜海真像一面镜子。
山影倒插进去,连云朵都卡得严丝合缝。桥上几个举相机的人突然都不说话了,只剩下快门声咔嚓咔嚓。想起老家西湖的倒影,总觉得人工修过边角,可这里的山山水水,连皱褶都是天生的。
诺日朗瀑布是突然吼起来的。
还没看见水,先听见轰隆隆的声音,像远处在打雷。拐过弯,白花花的水从崖顶铺下来,藏语里“诺日朗”是男神的意思。水汽扑到脸上,头发丝一瞬间就湿了。有个小孩扯着妈妈喊:“是不是孙悟空的水帘洞?”大人笑着指指路牌——86版《西游记》真在这儿取过景。
长海藏在沟的最深处。
颜色像墨蓝墨水,深得看不见底。传说仙女在这儿掉过一面镜子,摔碎了变成一百多个海子。我盯着水面发呆,忽然看见一只红嘴山鸦掠过,翅膀尖儿点起一圈涟漪——这才惊觉水是活的。
扎如寺的经筒转起来沉甸甸的。
彩绘褪了色,手掌摸上去粗粝得像树皮。僧人念经的声音低低的,像从地底传上来。门口有个藏族阿妈在撒青稞,一把一把,说是敬山敬水。我学着她的样子往空中扬了一小撮,碎粒落在石头上,很快被鸟啄走了。
吃住都是藏式路子。
青稞饼扎喉咙,得配着酥油茶慢慢咽。牦牛肉炖萝卜,汤面上浮着金黄的油花。客栈老板说,十年前地震后,这儿重建时连钉子都得人工背进来。“现在路修好了,你们才能坐着车看风景。”他递给我一块烤土豆,辣椒面撒得通红。
最后一天走了段野路。
苔藓厚得像绿地毯,冷杉树高得要把天戳破。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以为是熊猫,结果只是只松鼠抱着松塔蹿过去。巡护员提醒我鞋带散了,弯腰系时看见木板缝里钻出一朵小蘑菇,鹅黄色的。
回程车上,翻手机里的照片。
同一片五花海,早上九点像蒙着青灰的纱,中午太阳一照,突然变成孔雀蓝。后排有个姑娘叹气:“滤镜都调不出这颜色。”她男朋友接话:“人家本来就不是给你拍视频用的。”
忽然想起在树正寨看到的旧照片:八十年代初,几个地质队员拄着木棍站在珍珠滩前,裤脚全是泥。那时候没有木栈道,没有观光车,他们拿尺子量水温,在本子上记“钙华体流速每秒0.3米”。
现在人人举着手机测光比对,反而忘了水自己会说话。
它用颜色告诉你深浅,用声音告诉你远近,用倒影告诉你天地本来就没分开过。九个寨子散在群山怀里,转经筒转了一天又一天,像在给这片山水上发条。
离开时雾又漫上来。
回头再看一眼,山形水色渐渐模糊,只剩下诺日朗的轰鸣声追着车跑。好像听见藏谣里那句:“山是神山,水是圣水,人来一回,魂留一半。”
下次等秋天来吧——心里这么想着,车窗上已结起薄薄的水汽。指头划过去,竟下意识描了道弯弯的水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