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11月，银杏叶黄的时节，富阳区万市镇杨家村总会迎来一派热闹的景象。11月11日，第17届万市“银杏之秋”文旅消费季在村里启动，近一个多星期，吸引来自国内外的数万游客前往赏景。

△杨家村农事布景

游客人潮中，有一位名叫马列的挪威华人，他在看到和美的乡村景象后，不由自主地想起50多年前，自己在万市农村“下乡”时的生活经历，心潮澎湃之际，他写下一篇随笔，发给了区融媒体中心。

马列深情地说：“这次重访故地的经历，让我深切体会到‘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一理念，确实是中国农村发展的强大动力。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才是最大的真理。以杨家村为代表之一的杭州乡村的美丽蜕变，不仅值得全国借鉴，更应当被世界知晓。”

△马列重访杨家村

马列在欧洲打拼多年，如今是欧洲杭州总商会名誉会长。而在上世纪60年代末期，刚刚20岁出头的杭州小伙马列，和城里许多年轻人一样，响应“知识青年下乡锻炼”的号召，来到万市镇西山下，开始了两年的下乡生活。

当年的农村，贫穷是底色，艰辛是日常。地处富阳西部最偏远山区的万市，生活环境和条件简陋。从杭州城区至西山下，需坐公交至新登镇，再转车到万市集镇，之后沿着泥石路步行很久才能抵达。

尽管临行前已有心理准备，但因长时间的远途颠簸而已显疲态的马列，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村庄被脏乱气息笼罩，破旧的老房斜歪在路边，猪圈和牛粪的气味在空气中发酵并粘在衣服上，怎么也拍打不掉。随处可见的杂物和老鼠、遇人便争相环绕跟随的苍蝇和蚊子，让出身工厂干部家庭、习惯干净整洁环境的马列一时难以接受。

柴火，是当年紧缺的生活物资。尽管处于山区，但山上的树木早已被村民们砍伐一空，只留下光秃秃的山头，像大地结痂的伤疤。人们生了病，就医吃药也是一种奢侈，要么靠村里的“赤脚医生”做简单治疗，要么靠自身免疫力硬扛。

生活，简单且枯燥。村民靠耕种、养蚕、养猪维持生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辛苦劳作一年，收入也不过百元。长辈们的乐趣，是用家里积攒下来的鸡蛋，出去换上几块腐乳和土烧，在煤油灯下小酌几盅，便十分满足。偶尔公社里来了电影放映队，场面比过年还热闹。

△上世纪60年代，万市镇老照片（资料图）

虽然生活条件如此艰苦，但村里的人们依然保持着中国农民特有的勤劳、质朴和善良。他们始终按时足量缴纳公粮，热情照料一批批下乡插队的干部和知识青年。对马列这个外来小伙，房东宁愿自己吃不饱，也尽可能提供家里最好的居住环境和食物。那段和村里的壮小伙们一起劳作、嬉戏、捡银杏果的岁月，是马列记忆里最美好的时光，万市这块土地，也是他内心深处的另一个故乡。

1990年前后，马列怀揣一身烹饪技艺，远渡重洋前往挪威打拼，从事饭店经营、三文鱼进出口贸易等。闲暇之余，他总想找时间重访万市故地，看看友人和乡村变化。这份执念，随着光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深沉。

2008年11月的某日，记者和同事正在商量富阳古树名木保护方面的新闻策划。忽然，电话铃响起，一位读者热切地向我们推介，万市镇杨家村有众多名木古树，大量银杏树已到叶黄赏景时。正愁题材的我们，当即决定前往一探究竟。

杨家村建置历史悠久，根据《村志》记载，北宋初年该地便有人家聚集，至北宋末年，政治家杨时次子在此定居，繁衍成村。因村民以杨姓居多，故名杨家村。

杨家村地理位置属天目山余脉，石煤、石灰石储量相当大，交通却相对不便，该地距离富阳主城区约70公里，距离万市集镇也有11.2公里。

桑塔纳沿着狭窄的旧柏油路一路颠簸，弯弯绕绕近一个半小时，我们才抵达山坳深处几乎与临安接壤的杨家村。村庄安静且略显萧瑟，带着寒意的秋风阵阵袭来，吹落成片金灿灿的银杏树叶。那幢白墙黑瓦的农宅躲在银杏树后，烟囱里还冒着淡淡的炊烟。村口，两三名老妇挎着竹篮，试图向我们兜售新鲜的银杏树果，但三四十元一斤的售价劝退了我们。谁能想到，在此之前的杨家村，曾有过一段灿烂时光。

△杨家村的标志性建筑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煤矿和银杏是杨家村最重要的收入来源。由于银杏树果的药用价值高，以湖州长兴和山东为主的外地客商纷纷涌入杨家村，抢购银杏树叶和树果，用以制药和苗木培育。

上世纪90年代初，杨家村一个普通农户，在银杏季的一个月里，就能赚到一万元，在那个人人梦想成为“万元户”的年代，杨家村的经济条件无论在万市镇还是整个富阳，都是出类拔萃的，许多外地女青年都希望嫁入杨家村。即便到1998年前后，品质较好的银杏果也能卖到48元至50元一斤，树叶能卖3元一斤。孩子们拿着塑料袋，在家门口捡拾一下午，就能赚到一家人两个星期的生活费。那时村里的地面上，几乎看不到一片银杏叶、一颗银杏果。

△银杏果

2003年以后，随着银杏相关产品的市场热度不断下降，树叶和树果逐渐无人问津，加上先前煤矿关停，村里失去了收入来源。青年们陆续外出务工，村中烟火气渐冷。

之后的几年里，富阳有关各方也在积极为杨家村出谋划策、破难解困。

2005年，“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提出，为杨家村的未来发展指明了方向。大家一致认为，与时俱进、重铸银杏这一当地特色文化品牌，是最有效的解困途径。在万市镇、各相关部门、团体组织和媒体的共同努力下，2009年11月7日，万市镇首届“银杏之秋——振华杯”摄影采风暨自驾游走进万市活动在杨家村启动。活动吸引众多摄影爱好者、户外旅行爱好者参与，美到极致的银杏景观让游人沉醉，他们自发为杨家村当起了“旅游代言人”。

以此为契机，万市镇坚持每年举办“银杏之秋”活动，并不断升级文旅内容，创造新的增长点，逐渐将银杏赏景打造成万市镇的“金名片”，该镇也荣获“浙江银杏之乡”美誉，海内外游客纷至沓来。

△万市镇，浙江银杏之乡

今年11月15日，在外打拼了半辈子的马列，终于有了短暂的闲暇时间，趁着第17届“银杏之秋”文旅消费季的开启，特意安排了一天行程，重返万市这片令他魂牵梦萦的土地。

当年在西山下插队时的老房东依然健在，尽管已93岁高龄，却清晰地记得旧时的点点滴滴。当年一起劳作嬉戏的伙伴，而今已是耄耋之年，得知马列重访的消息，纷纷围拢上来，热情欢迎这位老相识。

△马列

尤其让马列难以置信且欣喜不已的，是欣欣向荣的农村新面貌。他亲眼看到，曾经泥泞不堪的泥石路，如今变成了宽敞平整的柏油马路，光秃秃的山峦，如今披上绿装，层林叠翠，空气清新得如同被洗过一般。秋日的丰收画卷在田野间铺展。金黄的稻谷、饱满的栗子、如玉的银杏果、各色杂粮，都是大自然最慷慨的馈赠。村民们的居住条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别墅式的楼房取代了破旧老屋，家家户户吃着自家种植的无污染蔬菜，喝着清冽的山泉水，村庄整洁如花园。“一位村民拉着我的手说，‘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话真不假，让我们老百姓真真切切有了获得感和幸福感。”

△杨家村一景

近些日子阳光明媚，正是赏景好时光，杨家村的银杏公园每天都会迎来一车车游客。园内的谷子山房民宿里，店主徐芳正忙着为人们端上一碟碟香气扑鼻的农家土菜。徐芳是土生土长的杨家村人，打小在银杏树下嬉闹、捡果子换钱、看母亲织毛衣的场景，成了她心中深深的乡愁。即便长大后外出求学、打拼，她仍会隔三岔五回家住上一阵子，并且时常推介、引领同学和同事们来村里体验农事和田园生活。

△谷子山房民宿

杨家村推出“银杏之秋”品牌活动后，徐芳家近水楼台，游客常来品尝农家菜。2016年，借着老宅改造的契机，一家人谋划一番，建起了谷子山房民宿，每年银杏节都有不少游客拜访，今年仅过去一周，就接待了三四百人。徐芳说：“美丽乡村建设和文旅经济发展，对大家的幸福指数提升是显而易见的。居住体验的巨变和外地游客的赞叹，让我们感到十分自豪。”

对于乡村文旅项目的发展，徐芳有着自己的规划：“每年银杏赏景季节较短，为了让游客有更多元的体验，我们会推出农事体验、手工南瓜、捡板栗等活动。除了秋季外，春天游客可以来附近欣赏浮云岭云海、野樱花和映山红景观，夏季来邻村体验漂流，秋冬在杨家村赏银杏、吃年猪饭、感受围炉煮茶织毛衣的农家温馨时刻。形成‘一年四季皆有景’的万市黄金旅游路线。”

△手工南瓜体验打卡点

午后时分，在谷子山房门前的银杏树下，一辆移动咖啡车前围满了点单的游客，见车上有梯子直达车顶拍照位置，大家争相打卡留影。摊主阿木一边帮游客拍照，一边制作咖啡，忙得应接不暇。

△阿木在制作咖啡

阿木是上海人，自2008年起做户外徒步领队，跑过国内外很多城市。2022年“后备厢经济”热潮来临，阿木将自家面包车后备厢改装成移动咖啡车，辗转于国内各热门景点。上周他通过“小红书”App得知杨家村开启“银杏之秋”活动，次日便邀了好友，驾车来到村里。恰逢周末好天气，景点游人如织，阿木一天就做了近200单生意。

阿木说：“浙江的新农村建设普遍很好，特别是这里的包容性让我们感触很深。初来乍到，杨家村的村民和镇村工作人员对我们十分友好，一些村民主动和我们聊家常，送我们新鲜菜蔬。你看像我这样的咖啡车，村里还有不少，在景点合适的位置外摆，既可以增加游客打卡体验，也能为景区增加基础服务内容，当然我们也会自觉做好卫生清理工作。这些日子体验下来，杨家村的美景、质朴的村民、宽松柔和的政务管理真的特别赞。”

△阿木帮游客拍照

对于杨家村的未来，村党总支书记陈小卫充满信心：“在银杏特色文旅的带动下，现在村里已经有20多家民宿，开起了特色咖啡店。通过景色带来的人气，村民们可以销售时鲜蔬菜、银杏果、香榧、山核桃、山羊、土鸡、笋干、馒头等土特产。一些村民在银杏公园附近销售麻糍、冻米糖、麦芽糖，深受游客欢迎，一个月就能增加3—5万元的收入。有的村民还和富阳、杭州城区的住宅小区合作，定期将新鲜土特产送到居民家门口。近两年来。我们村开展研学活动的团体也有不少。接下来，村里打算充分利用周边自然环境，尝试以彩色林相来延长赏景季节。”

△银杏公园旁销售土特产的村民

“要致富，先修路。”无论是马列，还是其他自驾游客、乡村文旅从业者和村民，都对前往杨家村的万牧线公路赞不绝口。

2000年后，万牧线虽然浇筑了柏油路，但一直没有拓宽。随着万市文旅经济快速发展，公路交通压力不断增加。2023年2月，万牧线改建工程正式动工，对万市镇新民村起点至何务村浮云岭终点的11.91公里公路开展提升建设。项目于次年2月2日正式完工通车，一举优化了我区西部山区路网结构，将多年来沿线百姓出行的“堵点、难点、痛点”转变为乡村发展的“支点、亮点、增长点”。

△万牧线

当前，万市镇也成功探索出一条通过美丽乡村建设与生态环境保护，来驱动乡村经济高质量发展的“绿富同兴”之路。

万市镇主要负责人介绍，当地在进一步深化美丽乡村建设方面，以打造宜居、宜游的美丽家园为目标，一面大力实施人居环境整治，通过“陌上花开·洁美乡”等专项行动，改造提升农家庭院，进行风貌整理，从细节上提升乡村“颜值”。一面全方位推进基础设施升级，建成贯通全域的葛溪杏福绿道网络，配套完善旅游服务中心、A级旅游公厕等设施，极大改善村民的生活品质和游客的旅游体验。在此基础上，万市镇成功创建为省4A级景区镇，推动多个村落成为A级景区村庄，实现从“点上美丽”到“全域景区”的华丽转变。

△杨家村银杏公园

在坚守绿水青山环保方面，万市镇摆脱过去对“三块石头”（石灰石、方解石、石煤）的依赖，关停全部矿山和石灰窑，并对120余家废弃矿山进行大规模生态修复，通过复垦复绿消除地质灾害隐患，让伤痕累累的山体重披绿装。同时，持续开展工业污染、扬尘等专项治理，确保空气质量和葛溪水质稳定优良。更为关键的是，万市镇致力于生态价值的转化，将修复后的土地用于建设水果基地等生态农业，并以此为基础发展乡村旅游，真正将“绿水青山”变成百姓增收的“金山银山”。

为了推动乡村经济发展，激活共富内生动力，万市镇积极拓展多元化的经济发展路径。

首先，推动产业转型升级，利用“平台外用地”等创新政策，扶持本地企业技术革新，发展高新技术产业，突破山区工业发展的瓶颈。

其次，精心打造“春赏樱、夏戏水、秋品杏、冬寻梅”的四季旅游品牌，年吸引游客超15万人次，带动民宿、农家乐兴起。

另外，通过培育“龙羊阿姨”家政服务品牌、成立民宿协会、推广“共富工坊”等方式，有效促进了本地村民的“家门口就业”和集体增收。

△杨铃翠（右二）带动“龙羊阿姨”就业

该负责人说，未来，万市镇将继续深化全域景区化建设，通过“微改造、精提升”持续优化乡村风貌，完善邻里中心等公共服务圈。在生态方面，巩固和拓展环境治理成果，探索生态保护与产业发展更深度融合的新模式。在经济发展上，加快小微园区建设，推动村集体抱团发展，通过深化农文旅融合，延伸产业链，进一步提升“美丽资源”向“美丽经济”转化的效率和价值，走出一条更坚实、更广阔的山区共同富裕之路。

“我要把事实

原原本本告诉世人”

前天中午，记者与马列取得了联系，电话里能明显感受到那个正在沉稳叙述的声音里饱含着的真挚情感。

马列说，这趟万市银杏之旅，让他感动的不仅是乡村从“脏乱穷”到“绿富美”的蜕变，尤其是当他看到村中年轻干部在银杏公园布置活动、打造场景、接待游客时的活力，以及地方政府千方百计带领村民致富的干劲和精神，在其中发现了乡村振兴的希望和力量。不可否认，欧洲也有美丽的风景，有着因先一步进入工业革命而带来的美丽城乡环境，但近十几年来，中国正在以极高的速度赶超。

△银杏公园一角

马列说：“作为一名海外华人，这次重访万市让我深切体会到，‘两山’理念确实是中国农村发展的强大动力，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才是最大的真理。以杨家村为代表之一的杭州乡村的美丽蜕变让我切身体会到，当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当传统与现代巧妙融合，当政策与民心同频共振，最美的风景就在这片希望的田野上。我会把杭州农民的故事，把这片土地上发生的奇迹，原原本本地讲给海外的朋友们听。因为这里的故事，不仅是一个村庄的变迁史，更是一个国家追求美好生活的生动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