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斯维特拉娜,一个在海参崴(符拉迪沃斯托克)生活了快六十年的俄罗斯大妈,第一次来中国。
她对中国的印象,基本都来自电视新闻和邻居们的只言片语。要么是功夫熊猫,要么是无处不在的摄像头,要么就是“世界工厂”里那些看不懂的汉字。
我跟她说,那些都是标签,真正的中国,你得用脚走,用嘴尝,用心感受。
她半信半疑,坐了一夜的国际列车从海参崴晃到哈尔滨,出站时候,北国三月的风还带着一丝寒意。她裹紧大衣,好奇张望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我们没去中央大街,没去看冰雪大世界。我带她做的第一件事,是钻进离家最近的一个菜市场。
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本地人每天都会光顾的,充满了叫卖声、剁肉声和蔬菜清香的地方。
就是这个地方,让我那个经历过苏联解体、见识过卢布一夜变废纸的妈,彻底不淡定了。
她的表情,仿佛一个宇航员第一次踏上外星球的土地,每一步都充满震惊与不解。
一切是从那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开始的。
一、一斤黄瓜引发的“卢布崩溃”
哈尔滨的春天,室外还飘着雪花,菜市场里却早已是绿意盎然。
摊位上,黄瓜、西红柿、茄子、彩椒,码放整齐,水灵灵的,带着刚从藤上摘下的精神气。
我妈的眼睛先是被黄瓜吸引。那些黄瓜,笔直翠绿,顶上的小黄花还没完全干枯。在海参崴,这种品相的黄瓜,通常只会出现在高级餐厅的沙拉里,或者进口超市最显眼的位置。
她小心翼翼拿起一根,像捧着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这……多少钱?”她用俄语小声问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只是问问,我可买不起”的预备姿态。
我问摊主,摊主大姐利索抓起几根放上电子秤:“妹子,三块五一斤,给你算三块。”
我把价格翻译给我妈。
“一斤……三块五……”
她先是愣住,然后在脑子里飞快换算。一斤等于半公斤,三块五人民币按今天的汇率,大概是44卢布。
也就是说,一公斤这种顶配黄瓜,在哈尔滨只要7块人民币,88卢布。
她不说话了。
只是默默从我手里拿过那袋黄瓜,又拿起一根,翻来覆去地看。
我问她怎么了。
她抬头看我,声音有点发飘:“阿廖娜,你确定没听错?不是一根三块五?”
我说:“当然不是,是一斤,500克。”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出一句让我笑了半天的话:“在海参崴,这个价格,我大概只能买到黄瓜屁股。”
这不是夸张。
她说,就在她出发前,海参崴超市里的黄瓜,普通质量的,一公斤要卖到400到500卢布。品相好一点的,能轻松突破700卢布。
700卢布,换算过来是56块人民币。
一公斤56块,对一公斤7块。
八倍的差距。
我妈像一个严谨的会计师,开始对整个菜市场进行“资产清算”。
“那个,红色的,像小灯笼一样的,是什么?”她指着西红柿。
“西红柿,两块钱一斤。”
“两块?!”她声音高了八度,“一公斤才四块?人民币?”
我点头。她告诉我,在俄罗斯,冬天想吃一盘正常的西红柿炒鸡蛋,西红柿的成本可能比鸡蛋贵三倍。一公斤西红柿卖350卢布是常态。
“那个紫色的,亮亮的?”她指着茄子。
“茄子,三块一斤。”
“绿色的,空心的?”她指着青椒。
“青椒,四块一斤。”
我妈彻底沉默了。她站在菜市场的中央,看着周围琳琅满目的蔬菜,像一个误入伊甸园的凡人。她拉着我的胳膊,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
“阿廖娜,我觉得我发财了。我口袋里揣着一千块人民币,感觉自己像个百万富翁。”
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为什么她会对几根黄瓜如此失态。
这不是简单的价格差异,这是一个俄罗斯主妇,对“食物安全感”最直接的冲击。
在她的世界里,新鲜蔬菜,尤其是在漫长的冬季,是一种昂贵的、需要计算着吃的“轻奢品”。
而在这里,在中国,它们却像空气和水一样,丰富,寻常,理所当然。
二、为什么俄罗斯的蔬菜如此“高贵”?
回家的路上,我妈手里提着两大袋蔬菜,黄瓜、西红柿、茄子、豆角、生菜……总共花了不到三十块人民币。
她一路都在感叹,说这点钱在海参崴,可能也就买两公斤土豆,或者运气好点,能买一棵蔫了吧唧的大白菜。
她不停追问我一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中国的蔬菜可以这么便宜?”
这不像越南的“口粮友好、工业品昂贵”,也不像印度的“混乱中有序”。这是一种系统性的、压倒性的成本优势。
答案,其实写在中国广袤的土地上,也写在过去几十年的国家叙事里。
首先,是无处不在的“大棚”。
我跟她解释,在中国,有一种东西叫“蔬菜大棚”。从南到北,无数农田被白色的塑料薄膜覆盖。这些大棚,像一个个巨大的温室,彻底改写了“靠天吃饭”的农业法则。
当西伯利亚的寒流扫过海参崴,把土地冻成坚硬的石块时,几百公里外的中国东北,大棚里的黄瓜藤正攀爬,西红柿正结果。
“我们也有温室,”我妈反驳,“但那是给有钱人开的农场,或者科研机构用的,成本很高,出来的菜都是天价。”
我告诉她,中国的“大棚”不一样。它不是什么高精尖科技,而是一种极为普及的、低成本的农业基础设施。政府有补贴,技术有推广,农民把它当作标准配置。
这种模式,把蔬菜的生长周期从“季节限定”变成了“全年无休”。
结果就是,供应量极大丰富。当一样东西的供应不再受限于自然季节,它的价格自然就失去了“奇货可居”的资本。
其次,是俄罗斯人引以为傲,有时又为之所困的“土地”。
俄罗斯地广人稀,这是事实。但广袤不等于高效。
我妈家在海参崴郊外,也有一个自己的“达恰”(дача)。那是一栋小木屋,带着一块几十平米的菜园子。
每年夏天,从六月到九月,是她最幸福的时候。她和邻居们在自己的园子里种土豆、胡萝卜、莳萝、小葱,还有一种酸酸的浆果。那时候的蔬菜,是免费的,新鲜的。
但夏天太短暂了。
一进入十月,寒风刮起,土地上冻,一切生机戛然而止。接下来的七八个月,海参崴人的餐桌,就要仰仗超市的货架。
而超市货架上的东西,要么是遥远的南方通过漫长物流运来的,要么干脆是从邻国,比如中国,进口的。
这就引出了第三个原因:物流,一道无形的关税。
从海参崴到最近的中国边境城市,开车只要几个小时。但要把一车新鲜蔬菜,从中国的种植基地,通过报关、检验、运输,再分发到海参崴的各个超市,成本会层层叠加。
俄罗斯国内的物流体系,也远不如中国发达。在广阔的国土上运输生鲜产品,本身就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油费、路况、人工,都是成本。
而中国呢?
我给她看手机地图,告诉她,一个贯穿全国的高速公路网,是如何让山东寿光的蔬菜,在24小时内出现在哈尔滨的餐桌上。一个高效的铁路货运系统,是如何让云南的鲜花,在48小时内抵达北京的。
“我们有‘菜篮子工程’,”我告诉她,“这是一个国家层面的战略,就是为了确保每个城市的居民,都能随时买到平价、丰富的蔬菜。”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最后总结:“所以,我们的‘达恰’,是我们自己为自己解决温饱。而你们的‘菜篮ัน子’,是国家在为所有人解决温饱。这是一个家庭作坊和一条工业流水线的区别。”
我感觉,她好像摸到了一些本质。
三、当“红菜汤”遇上中国厨房
那天晚上,我妈主动请缨下厨。
她要做一顿最地道的俄罗斯晚餐,来“犒劳”一下今天受到的“巨大冲击”。
主菜是红菜汤(Борщ),配菜是俄式土豆泥和蔬菜沙拉。
在海参崴,做一锅红菜汤,需要甜菜头、胡萝卜、土豆、圆白菜、洋葱和牛肉。在冬天,除了土豆和洋葱,其他蔬菜都不便宜。尤其是新鲜的甜菜头,有时候甚至要从欧洲进口,价格不菲。
但在我家的厨房里,这些食材像是不要钱一样堆在桌上。
我妈一边切着甜菜头,一边哼起了歌。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她手里的刀法都变得轻快。
她看着水槽里那几根洗干净的黄瓜,感叹说:“在家里,冬天做沙拉,我们一般都用腌黄瓜。用这么新鲜的黄瓜,太奢侈了,感觉像在过新年。”
我开玩笑说:“妈,在这里,你可以天天过新年。”
她往红菜汤里加了一大勺酸奶油,然后开始做土豆泥。她坚持用手一点点把土豆碾碎,说这样才有灵魂。
晚餐摆上桌。
浓郁的红菜汤,配上蒜香面包;绵密的土豆泥,浇上黄油;还有一盘用新鲜黄瓜、西红柿和生菜拌的沙拉,只加了盐和葵花籽油。
我妈吃了一口沙拉,嚼着清脆的黄瓜,眼睛有点湿润。
“你知道吗,阿廖娜,”她说,“我小时候,只有在夏天,在外婆的‘达恰’里,才能吃到这个味道。那种新鲜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黄瓜。”
我突然明白,对她而言,这盘沙拉的味道,不仅仅是食物本身,更是对遥远的、温暖夏天的回忆。
而在中国,这份“夏天的回忆”,在三月的哈尔滨,在一个普通的夜晚,用不到五块钱的成本,就轻易实现了。
她又喝了一口红菜汤,满足叹了口气。
“一样的食材,一样的做法,但感觉比在海参崴做的更好喝。”
“为什么?”我问。
“因为心情不一样,”她笑着说,“做饭的时候,心里不用盘算着这一颗甜菜头要多少卢布,那一颗圆白菜明天会不会涨价。就只是单纯享受做饭的快乐。这种感觉,太好了。”
那一刻,我感觉食物真的成了一种桥梁。它连接了不同的国家,不同的生活方式,也连接了我和我妈两代人对“生活品质”的不同理解。
对我们这一代来说,随时随地吃到新鲜蔬菜,是一种日常。
而对她那一代俄罗斯人来说,这是一种来之不易的幸福,是一种值得珍惜和感恩的馈赠。
四、从菜市场到社会肌理
接下来的几天,我妈彻底迷上了逛中国的各种市场。
我们去了农贸批发市场,那里的景象更是让她惊掉下巴。成卡车的土豆像小山一样堆着,成箱的西红柿一眼望不到头。她看到一个老板在吆喝,一麻袋五十斤的洋葱,只要二十块钱。
她拉着我,悄悄说:“在海参崴,黑市上走私来的中国洋葱,都不敢卖这么便宜。”
我们去了早市,看大爷大妈们为了一毛钱的差价和摊主“友好协商”。她觉得这很亲切,很有生活气息,不像俄罗斯超市里那样,一切都是明码标价,冷冰冰的。
她还对中国的支付方式产生浓厚兴趣。
她看到每个人,无论是卖菜的阿姨,还是买菜的学生,都举着手机扫一下。没有零钱,没有计算,一声“支付成功”,交易就完成了。
“太方便了,”她感叹,“我们还在用现金和银行卡,有时候老人的养老金卡还会被盗刷。你们这里,好像直接跳过了信用卡时代,进入了一个我看不懂的新世界。”
从一个小小的菜市场,她开始窥见中国社会运转的逻辑。
她发现,中国人的生活,有一种热气腾腾的“效率感”。
这种效率感,体现在发达的物流上,让南菜北运成为可能;体现在普及的移动支付上,让交易成本无限降低;体现在“有求必应”的外卖系统上,让她在半夜想吃烧烤,我动动手指,半小时后就有热乎的烤串送到门口。
“在俄罗斯,一切都很慢,”她说,“去政府部门办事要预约排队,快递可能要走半个月,晚上八点以后,除了酒吧,大部分店铺都关门了。我们习惯了等待,习惯了凡事提前准备。”
她觉得中国这种“快”,很神奇,但又有点让她不安。
“你们好像什么都想快一点,再快一点。那你们不累吗?”她问我。
我想了想,告诉她:“我们可能不是不累,而是不敢慢下来。就像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每个人都是车上的一员。”
这种对话,在我们的旅途中反复出现。
我们聊到俄罗斯的免费医疗和教育,也聊到中国激烈的升学和就业竞争。
我们聊到俄罗斯人对伏特加和文学的热爱,也聊到中国人对储蓄和家庭的执着。
她像一个人类学家,贪婪吸收着她看到、听到的一切。菜市场那扇小小的门,为她打开了一个观察中国的全新窗口。她看到的不再是新闻里的宏大词汇,而是一个个具体的、鲜活的、为生活努力奔忙的普通人。
五、两种“生活哲学”的碰撞
旅程快结束时,我们去了一家东北菜馆。
锅包肉、地三鲜、小鸡炖蘑菇,分量大到我妈以为我们点的是四人餐。她尤其喜欢地三鲜,茄子、土豆、青椒,这些在她看来曾经需要“精打细算”的蔬菜,在这里被豪放地用油烹炒,组合成一种浓郁的、朴实的美味。
“太好吃了,”她一边吃一边说,“这道菜,在俄罗斯绝对是‘硬菜’,因为这三样东西在冬天凑齐了太贵。”
我告诉她,这在中国,是一道再家常不过的菜。
饭后,我们沿着松花江边散步。江面还结着冰,但已经能听到冰层下水流的声音。
我妈突然说:“阿廖娜,来中国之前,我一直觉得我们俄罗斯人过得还不错。虽然冬天冷,东西贵,但我们有免费的医疗,有‘达恰’,有广阔的森林和干净的空气。我觉得我们活得比大多数人有尊严。”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来了这里,我有点动摇了。我发现,你们对‘生活’的要求,和我们完全不一样。”
“我们追求的,可能是一种‘足够就好’的安稳。有面包,有土豆,有伏特加,家人在身边,夏天能在‘达恰’里种菜,这就很幸福了。”
“而你们追求的,是一种‘越快越好,越多越好’的富足。你们好像永远在奔跑,想要抓住更多的机会,赚更多的钱,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你们的欲望好像没有尽头。”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俄罗斯的“慢”,是被严酷的自然环境和漫长的历史“训练”出来的。在漫长的冬季里,你必须学会保存能量,学会忍耐,学会从有限的资源里寻找快乐。那种对生命和自然的敬畏,刻在每个俄罗斯人的骨子里。
而中国的“快”,是被巨大的发展机遇和激烈的人口竞争“催生”出来的。每个人都怕被时代抛下,每个人都相信“爱拼才会赢”。那种对未来的渴望和对不确定性的焦虑,也同样刻在我们的基因里。
没有谁对谁错,这只是两种不同的生存哲学。
就像我妈在菜市场看到的,我们为一年四季都能吃上新鲜便宜的蔬菜而自豪,这是我们奋斗的成果。
而她,也为能在夏天亲手从自己的‘达恰’里摘下一根黄瓜而骄傲,那是自然对她耐心等待的馈赠。
离开哈尔滨的前一天,我妈又去了一趟那个菜市场。
这一次,她没有再大惊小怪。她像一个本地人一样,熟练地挑菜,砍价(虽然是象征性的),然后扫码付钱。
她买了一大包干木耳和香菇,说要带回海参崴,给她的老姐妹们尝尝。
“我要告诉她们,”她在火车站的站台上,最后一次拥抱我时说,“中国不只是电视上的样子。那里的人很勤奋,很热情,那里的菜市场,比我们夏天的‘达恰’还要丰盛。”
看着她乘坐的列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北方依然凛冽的风中,我突然觉得,这次旅行的意义,远不止是让她见识了中国的物价。
更重要的,是让她,也让我自己,重新思考了“幸福”的定义。
幸福,可以是在零下二十度的冬天,吃上一盘清脆的蔬菜沙拉。
也可以是,在短暂的夏天里,亲手种下并收获一筐土豆。
它们看起来如此不同,但内核里那份对生活的热爱,却是完全相通的。
俄罗斯游客中国行TIPS:
1. 关于支付:来中国前,请务必学习如何使用支付宝(Alipay)或微信支付(WeChat Pay)。在中国,从五星级酒店到街边小摊,移动支付是绝对的主流。大部分地方甚至不收信用卡,大额现金也可能找不开。
可以让在中国的亲友协助开通,或者使用支持绑定境外银行卡的版本。
2. 关于菜市场:中国的菜市场绝对是体验 местный колорит(地方风情)的最佳去处。价格单位通常是“斤”(jīn),即500克,不是公斤。看到心仪的蔬菜水果,大胆问价,大部分摊主都很热情。
虽然现在扫码支付是主流,但准备一些小额现金总没错。
把你要去的地名、想买的东西用中文写在纸上或备忘录里,也是个好办法。
4. 关于交通:中国城市内的公共交通非常发达。地铁是避免堵车的最佳选择。打车可以用滴滴出行(DiDi),类似俄罗斯的Yandex Go。
城市间的旅行,高铁(скоростной поезд)是首选,快速、准时、舒适,是体验中国“速度”的绝佳方式,务必提前购票。
5. 关于饮食:大胆尝试!中国的食物远不止宫保鸡丁和北京烤鸭。每个地区都有自己独特的风味。
东北菜分量普遍很大,点菜时悠着点。如果你吃不惯辣,点菜时一定要说“不要辣”(bú yào là)。另外,中国的餐厅普遍提供免费的热水或热茶,这和俄罗斯的习惯很不一样。
6. 关于购物:除了蔬菜,中国很多轻工业品、电子产品也比俄罗斯便宜。可以逛逛当地的商业街或者大型购物中心。但购买品牌商品时,请选择官方店铺或大型百货公司,以防买到假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