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哉，回也”

——颜庙拜谒记

文/于喜廷

2025年10月31日上午九点半左右，从孔府后花园出来，沿后庙街向东，跨过鼓楼北街，来到颜庙街。街旁一碑，篆书“陋巷故址”四字，笔力遒劲，古朴沧桑。目标是参观纪念儒家六大圣人（元圣周公、至圣孔子、复圣颜回、宗圣曾子、述圣子思、亚圣孟子）之一的“复圣”颜子的颜庙。颜庙，又称复圣庙，是祭祀孔子最喜爱的弟子、七十二贤之首颜子的场所，与孔庙、孟庙等共同构成儒家圣贤祭祀体系。

来到颜庙前，但见颜庙正门外立有石牌坊，四柱三间，柱出头，柱呈八角形，用石鼓夹抱，上端刻有云板，边柱上顶仰莲座，中间二柱踞蹲兽，正中门楣上有篆书“复圣庙”三个大字，上面雕刻有火焰。“复”字，意为“践行”、“恢复”、“光复”。是指颜子的德行最完美地践行和体现了孔子之道，他本身就是圣人学说（孔子之道）的复现和证明。牌坊旁边立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颜庙”的一道石碑，以示“正名”“复圣庙”就是“颜庙”。

拾级而上，抵达复圣门，此为颜庙正门，雕饰简约而不失精致。门楣之上，“复圣门”三字匾额高悬，为乾隆皇帝御笔亲书，字体雍容大气，熠熠生辉，彰显着历代帝王对颜回的尊崇之意。门前石狮昂首静立，尽显肃穆之气，复圣门楼里摆放着一口大钟，靠墙处立有一块不知是何年所做的小篆“颜庙”石碑。刷身份证，请一导游，入复圣门。但见院内古柏参天，虬枝盘曲，苍劲挺拔。据载，庙内现存古柏百余株，多为明清时期所植，虽历经数百年风霜，仍枝繁叶茂，郁郁苍苍。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与青砖地面相映成趣，更添几分静谧肃穆。

行至陋巷门，门内两侧各立一碑，一为《陋巷井碑》，一为《颜子庙堂碑》。《陋巷井碑》记载着颜回当年饮水思源的故事。复圣门内的院子里立有大明“陋巷故址”石碑，标明颜子所居陋巷的原址。陋巷早已湮灭在历史的风雨中，唯一保留的只有一口古井，称作“陋巷井”，井上建一六边形的“井亭”，亭顶有孔与井口相对，寓意“天人合一”。颜子住在陋巷，“一箪食一瓢饮”，喝的正是这口井的水。陋巷井是浸有颜子生活痕迹的唯一留存，其他早已在岁月中消散。井栏上的纹路斑驳，依旧保留着旧时形制，沉淀着春秋以来的风雨；井中清澈的泉水，映照过颜子安贫乐道的身影，仿佛仍在诉说着“一瓢饮”的千古佳话。《颜子庙堂碑》为“初唐四大家”之一的虞世南所书，笔力遒劲，气韵生动，被誉为，《颜子庙堂碑》更是其书法代表作之一，素有“楷书第一”之称。碑文记载了颜子的生平事迹及唐太宗对颜回的尊崇之情。碑文字体端庄秀丽，笔法精湛，每一笔都蕴含着深厚的功力，堪称书法艺术的典范。虽历经千年风雨，碑文仍清晰可辨，墨香犹存，让人在欣赏书法艺术的同时，亦能感受到盛唐时期对儒家文化的推崇与传承。

过陋巷门，来到归仁门。归仁门，取自《论语》中“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之句。穿越一道门，回归仁之本心。这道门，不仅是空间上的入口，更是精神朝圣的起点，一道直指儒家思想核心的哲学命题。“归”即回归、趋向、归附；“仁”是儒家思想的核心，代表最高的道德境界，是仁爱、仁德、本心之善。归仁门内，东西两侧各有一座明碑亭，东侧有是正统碑亭，亭内立明英宗《御制兖国复圣公新庙之碑》；西侧是正德碑亭，亭内立明武宗《御制重修颜子庙碑》。碑文详细记载了颜庙的修葺历程及颜子的生平事迹，碑文字体工整，刻工精湛，既是珍贵的历史文献，亦是精美的书法艺术品。驻足碑前，细读碑文，那些尘封的往事仿佛在眼前浮现，让人得以一窥历代对颜回的推崇与敬仰。颜庙中最珍贵的碑碣是两块元代所立的《大元敕赐先师充国复圣公新庙碑》和《大元加封颜子父母制词碑》，两碑均用古蒙古文和汉文对照刻成，上面记述了当时加封颜子及其父母的情形。其中《大元敕赐先师充国复圣公新庙碑》碑文由元代最著名的书法家赵孟頫所书，碑文圆润遒劲，堪称元代楷书的典范之作，被誉为“颜庙第一碑”。

前行数步，仰圣门映入眼帘。“仰圣”取自司马迁《史记》：“高山仰止”之意境，即表示人们对颜子的尊崇和敬仰。此门为颜庙的仪门，门内高悬“仰圣门”匾额，字体端庄凝重，令人望之而生敬意。一穿过仰圣门，便见庭院中央矗立着一座古朴典雅的四角亭，名“乐亭”。四周围绕着莲花顶透雕石栏，方亭中间立一通古朴石碑，石碑上篆刻着苏轼手书“乐亭”二字。乐亭得名于孔子赞扬颜子的话：“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乐亭为四角攒尖顶，四面敞轩，亭内梁架上悬挂着钟、鼓等乐器，为祭祀颜回时演奏礼乐之所，乐亭是国家级祭祀场所的重要标志，纪念颜回安贫乐道的精神。相传，颜子一生潜心研习儒家礼乐，深得孔子“乐与天地同和”的精髓，乐亭的设置，既是对颜子礼乐造诣的赞颂，亦是儒家礼乐文化的鲜活见证。《礼记•乐记》中说：“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置身乐亭之下，仿佛能听见悠扬的古乐穿越时空而来，与庭院中的风声、鸟鸣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庄严肃穆、物我两忘的意境。在乐亭的东南方向的石栏内，有一棵古树，形似华表，相传为唐代柏树，旁有柏图及柏赞石刻。宋代苏轼作《乐亭记》，对颜子圣人之业，始于涓滴的精神给予高度评价。

乐亭之后，便是颜庙的主体建筑，也是祭祀颜子的主要场所——复圣殿。复圣殿重檐绿色琉璃歇山顶，殿有回廊。大殿四周有26根两合抱的石柱围绕，前檐下4根明代盘龙廊柱是建筑规格的极致体现，雕刻形式为高浮雕乃至透雕，龙的形象强烈地凸出龙柱，龙须、龙爪等细节玲珑剔透，立体感极强，栩栩如生，是“复圣”至高地位的物化体现。周围大理石护栏是皇家规制的体现，是高等级建筑的标志，与盘龙石柱、绿色琉璃瓦一起，无声诉说着颜回作为“复圣”所享有的顶级荣光。殿前有“加封兖国复圣公制词碑”，为元文宗至顺二年（1331）立，这也是“复圣”之称的最初来历。该殿始建于元代，明成化年间重修，建筑格式仅次于孔庙的大成殿。殿门之上，“复圣殿”三字匾额为清雍正御笔，金光闪闪，熠熠生辉。大殿的藻井十分精美，殿内正中，供奉着颜子的坐像，面容清瘦，神态安详，眉目间带着温润的笑意，目光中透着睿智与谦和，栩栩如生地再现了这位“复圣”的儒雅风范。中堂之上高悬清乾隆御题“粹然体圣”蓝底金字巨匾，赞颂颜子纯粹无暇的圣人品格。坐像两侧，供奉着颜子弟子的牌位，香火缭绕，庄严肃穆。殿内四壁，悬挂着历代名人题写的匾额和楹联，诸如“陋巷幽居”“贤哉回也”等，字字珠玑，既是对颜子品德的高度赞誉，亦为大殿增添了浓厚的文化气息。

驻足复圣殿内，凝视颜子坐像，思绪不禁飘向遥远的春秋时期。颜子十三岁拜师孔子，一生追随孔子左右，潜心治学，深得孔子学说精髓。他天资聪颖，却谦逊好学，“不迁怒，不贰过”，“闻一知十”，为孔子弟子中之佼佼者。他淡泊名利，安贫乐道，即便身处“一箪食，一瓢饮”的清贫境地，仍能坚守本心，潜心向学，这份精神境界，不仅为孔子所盛赞，更为后世无数仁人志士所敬仰。孔子曾叹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这份赞誉，既是对颜子个人品德的肯定，更是对儒家“安贫乐道”“重义轻利”精神的推崇。自汉代起，颜子被列为七十二贤之首，有时祭孔时独以颜子配享。此后历代统治者不断追加谥号：唐太宗尊之为“先师”，唐玄宗尊之为“兖公”，宋真宗加封为“兖国公”，文元宗又尊为“兖国复圣公”，明嘉靖九年改称“复圣”。

颜庙外东西两侧，有两座古朴的石牌坊，匾额分别为：“卓冠贤科”和“优入圣域”，是后人对颜回的赞誉，意思就是超越了所有的贤人，已经达到了圣人的境界。颜庙前马路斜对面。也有一座石牌坊，匾额为“陋巷”二字。三座坯房看似随意，但都始建于明代，历史悠久。

告别颜庙时，回望那矗立在阳光下的的复圣门，心中感慨万千。来此地游览拜谒颜子的人零零星星，与孔庙中人流不断形成了巨大反差，但每一位走出颜庙的人都沉浸在颜子儒家思想的余晖中。颜庙之行，不仅是一次对历史遗迹的探访，更是一次对儒家精神的朝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