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0万！

这是2019年，一年之内涌入泰国的中国游客数量。 什么概念？ 等于整个比利时的人口，浩浩荡荡的搬家到了泰国，玩了一圈，然后又回去了。 疫情前，这个数字几乎撑起了泰国旅游业的半边天。

我出发前，脑子里装满了各种标签： “行走的钱包”、“喧闹的旅行团”、“人手一个乳胶枕”。 我以为自己会对即将看到的一切了如指掌。 结果飞机一落地，从曼谷的素万那普机场走出来，我就发现，事情比我想的要复杂一百倍。 我以为自己是来泰国旅游的，后来才明白，我更是来看“在泰国的中国人”的。

一、移动的钱包，还是行走的KPI？

第一站，曼谷市中心的王权免税店（King Power）。 还没进门，十几辆大巴车已经像列队完毕的士兵，整齐的停在门口，车身上印着各种中国旅行社的名字。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玻璃门，一股混合着香水、空调冷气和人声的热浪瞬间把我淹没。

这里不像个商场，更像个战场。 每个柜姐都像身经百战的将军，普通话说的比我还标准，甚至带着点东北口音。 “哥，这个欧莱雅套装国内没有的，给嫂子带一套，绝对有面子！” “美女，这款蛇毒面膜是我们的爆款，小红书上都推疯了，你看，她们都在抢！”

我看到一群大爷大妈，围在金饰柜台前，像是买白菜一样，指着一排金灿灿的链子说：“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都给我包起来。” 柜姐脸上的笑容，灿烂的像柜台里的黄金。 我旁边一个年轻女孩，正拿着手机直播，镜头对着一堆化妆品，嘴里飞速的念叨着： “宝宝们，3号链接，泰国限定款，国内买不到的，我给你们争取到了骨折价，赶紧拍！”

我挤到一个卖药妆的柜台，想买一管青草膏。 一个导游正扯着嗓子，对他身后几十号人喊： “都听我指挥啊！青草膏、蜈蚣丸、虎标贴，这‘泰国三宝’，回家送亲戚朋友，便宜又实用！每人限购五盒，抓紧时间，我们只有一个小时！” 那场面，与其说是购物，不如说是“战略物资补给”。 每个人都推着一个巨大的购物车，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庄严感。

我跟一个休息区的泰国店员聊了聊，他叫阿力，在这里工作五年了。 我问他：“你觉得中国游客怎么样？”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用不太流利的中文混着英文说： “Very rich，很有钱。他们买东西，像是在完成KPI。”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他们很着急，总是在赶时间。不知道在急什么。”

是啊，在急什么呢？ 或许是急着在有限的时间里，买到最多的“划算”，带回最多的“证明”。 证明我来过，我消费过，我满载而归。 在泰国人眼里，第一代中国游客的形象，就是这样被一笔一笔的消费，清晰的勾勒出来的。

二、另一群中国人，正在“占领”清迈的咖啡馆

当我以为“中国游客”就是免税店里的样子时，清迈给了我完全不同的答案。 我从曼谷飞到清迈，感觉像是从一个喧闹的批发市场，瞬间移动到了一个文艺电影的片场。

在宁曼路的一家网红咖啡馆，我坐了一个下午。 这家店藏在一条小巷里，装修是那种工业风和绿植的结合，很上镜。 我发现，店里超过一半的客人，都是说中文的年轻人。 但他们和曼谷免税店里的人，仿佛来自两个不同的星球。

他们不跟团，三三两两，穿着打扮很时尚，很多人背着相机。 他们不喧哗，轻声的交谈，或者干脆一个人安静的坐在角落里看书、修图。 他们点的咖啡，会仔细的问店员：“请问这个是深度烘焙还是浅度烘焙的豆子？” 点完单，第一件事不是喝，而是拿出手机，从各个角度给咖啡和甜点拍一组“定妆照”。

我旁边坐着两个从上海来的女孩，她们正在用iPad规划接下来的行程。 “明天我们去那个山顶的寺庙吧，据说日落特别美，小红书上好多人推荐。” “好啊，然后晚上去那个本地人爱逛的夜市，不要去游客夜市，吃的肯定不正宗。”

他们对泰国的了解，不再是“人妖秀”和“大皇宫”。 他们知道哪家餐厅的冬阴功汤最地道，哪个市场的芒果糯米饭最好吃，甚至知道哪个小众的海岛还没有被游客占领。 他们熟练的使用Grab打车，用翻译软件和当地人交流，他们追求的不是“买买买”，而是“体验感”和“出片率”。

咖啡馆的泰国老板告诉我，他很喜欢这些年轻的中国客人。 “他们很有礼貌，会说‘谢谢’。他们是真的在享受清迈的慢生活。” 他笑着说：“他们让我的咖啡馆，出现在了很多漂亮的中国照片里。”

这群新一代的中国游客，正在用一种更安静、更深入的方式，重新定义“中国游客”这个词。 他们不再是“移动的钱包”，而是一个个独立的、鲜活的探索者。 他们向泰国人展示了中国的另一面：年轻、自信，并且拥有和世界接轨的审美和生活方式。

三、 “对不起，我不知道”——善意和规矩的边界线

当然，文化的碰撞并不总是那么和谐。 在普吉岛的一个国家公园，我亲眼目睹了一场小小的冲突。 海滩边立着一块巨大的牌子，用泰、英、中三种语言写着：“禁止喂食海洋生物”。 结果，一个中国大叔，正兴高采烈的掰着面包，往清澈的海水里扔。 一群五颜六色的热带鱼立刻围了过来。 大叔很开心，还招呼他的家人：“快来看！鱼都过来了！”

一个皮肤黝黑的公园管理员，快步的走过去，严肃的制止了他。 大叔一脸茫然，指着鱼说：“我喂它们，是好事啊。” 管理员指了指旁边的警示牌，用生硬的中文说：“不可以！对鱼不好！对环境不好！” 大叔的脸一下就红了，他有点尴尬，连声的说：“Sorry， sorry，我不知道，我没看见。”

这一幕，在泰国其实很常见。 在寺庙里，有人会无意中用脚指向佛像，这在泰国是非常不敬的行为。 在餐厅里，有人会大声的呼唤服务员，而在泰国人看来，这是很不礼貌的。 在酒店的自助早餐，有人会拿满整整一盘食物，最后却剩下大半。

我和一个做了十年中文导游的泰国人阿明聊起这个。 他叹了口气说：“我带过太多中国团了。说实话，大部分人不是故意的。他们就是……没有那个习惯。” 他说，很多中国游客来自小城市或者农村，他们第一次出国，很多规矩没人教过他们。 “比如排队，比如在公共场合要小声说话。他们不是坏人，只是需要时间去学习。”

阿明告诉我，他现在带团，上车第一件事，就是花半个小时，讲泰国的风俗禁忌。 “我会告诉他们，见到僧人要合十礼，不能触碰他们的身体。进入寺庙要脱鞋，不能穿短裤和背心。我会开玩笑的说，‘大家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但是要遵守我家的规矩哦’。” 他说，效果很好，大多数游客听了之后都会很注意。

“善意”和“规矩”之间，有时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很多时候，我们以为的“热情”和“随性”，在别人眼里可能就是“冒犯”和“粗鲁”。 而泰国人，用他们特有的温柔和耐心，正在一点一点的，帮助我们看清这条线。

四、跟着“小红书”打卡，一场精心设计的旅行

如果你想知道当下中国年轻人在泰国玩什么，不用问他们，去打开小红书就行了。 这款APP，几乎成了泰国旅游的“遥控器”。

在曼谷的Jodd Fairs夜市，我见识到了这种“遥控”的力量。 整个夜市最火的，不是某个小吃摊，而是一个卖水果西施的摊位。 老板娘因为长相甜美，被中国游客拍下来发到网上，一夜爆红。 现在，她的摊位前每天都排着长长的队，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中国人。 大家排半个小时的队，买一杯100泰铢的果汁，然后花十分钟和老板娘合影，再花半个小时修图发朋友圈。 至于果汁好不好喝？似乎没那么重要。

在水门寺，那尊金色的大佛脚下，每天都聚集着大量等待日落的中国游客。 因为小红书上说，这里是拍日落剪影的最佳机位。 每个人都拿着手机或者相机，寻找着和攻略里一模一样的角度。 当太阳落下的那一刻，你听不到惊叹声，只能听到密集的快门声。 仿佛旅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完美的复刻一张网红照片。

这种“打卡式”旅游，让很多泰国人感到新奇，甚至有点不解。 我住的民宿老板问我：“为什么你们中国的年轻人，都喜欢去同一个地方，拍同样的照片？” 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或许是社交媒体时代的一种“标准答案”——旅行不再是一场纯粹的个人体验，而是一场需要被“点赞”和“认可”的表演。

但换个角度想，这何尝不是一种高效的旅行方式？ 小红书上的攻略，细致到了“几点钟光线最好”、“用什么滤镜最出片”、“怎么穿搭最上镜”。 它为无数没有时间做复杂攻略的年轻人，提供了一条“旅行捷径”。 他们跟着前人的脚步，精准的找到那些最美好的风景，最大程度的避免了“踩雷”。 这场精心设计的旅行，或许少了一点惊喜，但却保证了满满的收获感。

五、“我们爱人民币，也爱中国人”——一个嘟嘟车司机的真心话

在芭提雅的海边，我坐上了一个嘟嘟车司机的车。 他叫颂chai，五十多岁，开嘟嘟车快二十年了。 他的车上挂着一个中国结，后视镜上还贴着一张小小的五星红旗贴纸。

我问他，为什么放这些中国的装饰。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黄的牙齿。 “因为我喜欢中国游客。他们给钱大方，有时候还不用找零。” 这是一个非常实在的理由。

接着，他聊起了疫情那几年。 “那三年，太难了。整条海滩路，晚上都是黑的，没有游客，没有生意。我有时候一天都拉不到一个客人。” 他的笑容消失了，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后怕。 “我的车都快生锈了。我甚至想过去工厂打工，但是没人要我这个老头子。”

“去年，当第一批中国航班飞过来的时候，我哭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哽咽。 “我看到他们从机场走出来，我就知道，芭提雅活过来了。我们有饭吃了。”

颂chai的话，代表了很多泰国旅游从业者的心声。 他们对中国游客的感情，是复杂又真挚的。 一方面，他们可能会抱怨一些游客的不文明行为。 但另一方面，他们深深的明白，是中国游客的到来，才让他们的钱包鼓起来，让他们的家庭得以维持。 这种依赖，是刻在骨子里的。

“我们爱人民币，我们也爱中国人。” 颂chai最后说的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很久。 这或许是对中泰两国人民关系，最朴素，也最真实的注解。 它无关政治，只关乎生存和生活。

六、当“萨瓦迪卡”变成“你好”

在泰国待的最后一天，我遇到了一个小插曲。 我在一个偏僻的小巷里迷路了，手机也快没电了。 正当我焦急万分的时候，一个在门口摘菜的泰国阿姨注意到了我。 她主动的走过来，用我听不懂的泰语问我。 我用英语解释，她摇摇头表示听不懂。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她突然指了指我的脸，然后用非常标准的发音，说出了两个字： “你好？” 我愣住了，然后用力的点头。 她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把我领进她家，给我倒了一杯冰水，然后拿出她的手机，帮我叫了一辆车。 在等车的时候，她一直用简单的中文单词和我交流：“中国”、“朋友”、“欢迎”。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们看待泰国人的方式，其实也在被泰国人看待。 当我们用“萨瓦迪奇葩”来调侃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努力的学习“你好”。 当我们在免税店里疯狂扫货的时候，他们正在默默的记住那些爆款的中文名字。 当我们举着手机在网红点打卡的时候，他们也在努力的跟上中国社交媒体的潮流。

这种改变是双向的。 我们正在更深入的了解泰国，而泰国，也正在用前所未有的热情和努力，去拥抱和理解中国。 这种理解，超越了金钱和交易，变成了一种更温暖的、人与人之间的连接。

写在最后

离开泰国的时候，飞机飞过曼谷上空。 我看着下面那片灯火辉煌的土地，心里五味杂陈。 在泰国人眼里，中国游客到底是什么样的？ 答案可能像一个俄罗斯套娃。

最外面的一层，是“行走的钱包”，是巨大的消费力。 打开一层，是“不守规矩的游客”，是需要被引导和教育的群体。 再打开一层，是“新潮的年轻人”，是审美在线、追求体验的探索者。 再往里，是“社交媒体的信徒”，是热衷于打卡和分享的表演者。 而最核心的那一层，是“救世主”，是疫情后带来希望和生计的恩人。

这些形象，每一个都是真实的，但每一个又都不完整。 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复杂、多面、并且在不断变化中的“中国游客”的形象。 泰国这面镜子，照出的不只是中国游客的样子，更是我们自己飞速变化的样子。 而这，或许才是旅行最有意思的地方。

泰国旅行Tips：

学几句泰语： “萨瓦迪卡”（你好/再见）、“扩坤卡”（谢谢）、“涛来卡”（多少钱），这几句简单的泰语会让当地人对你刮目相看，获得更多善意。

尊重当地信仰： 进入寺庙务必脱鞋，衣着要得体，不能穿吊带、短裤、短裙。不要用脚指着佛像，不要随意触摸僧侣。

小费文化： 泰国是小费国家。酒店床头小费一般20泰铢，按摩或包车后，可以给50-100泰铢作为感谢。不要给硬币，因为硬币通常是给乞丐的。

“NO”的艺术： 在街上遇到过于热情的搭讪或推销，如果你不感兴趣，直接、坚定但有礼貌的说“No， thank you”然后走开即可，不要过多纠缠。

别只跟着网红走： 网红打卡点人多且商业化严重。不妨多探索一些本地人爱去的小巷、市场和餐厅，那里藏着更真实的泰国味道。

注意交通安全： 泰国的摩托车非常多，车速快。过马路一定要看两边。租摩托车务必戴头盔，并确认自己有合法的国际驾照。

保持耐心和微笑： 泰国的生活节奏比国内慢很多，无论是上菜还是办事。不要急躁，多一点耐心。微笑是全世界的通用语言，在泰国尤其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