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从越南回来，朋友问我那边怎么样。

我脑子里嗡一声，闪过无数画面：凌晨四点半河内街头已经开始忙碌的米粉摊，胡志明市金融塔下川流不息的摩托车大军，还有岘港海边咖啡馆里那个用MacBook Pro讨论区块链创业的年轻人。

我说，越南这地方，你不能用“穷”或“富”来概括。

它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轴心是千年不变的慢生活，但边缘已经甩出未来都市的幻影。

网络上关于越南的印象，总是停留在几个标签上：便宜的物价，戴斗笠的船娘，还有仿佛永远停留在上个世纪的街景。

很多人觉得，去越南就是一次“降维体验”，用很少的钱过上帝王般的生活。

当我拿着100万越南盾（不到300块人民币）感觉自己富甲一方，却在便利店买一瓶进口沐浴露花掉十分之一时，我才明白，这个国家的复杂性，远远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它不是网络段子里的那个“落后邻居”，也不是旅游攻略里的“廉价天堂”。

真实的越南，比我想象中分裂，也比我想象中生猛。

一、钱在这里，是一种数字幻觉

在越南，任何人都能瞬间体验做“百万富翁”的快感。

1人民币差不多等于3400越南盾。吃碗粉，三五万；喝杯咖啡，一两万。每天揣着几百万出门是家常便饭。

第一次在河内的餐厅付账，账单上写着750,000盾。我掏钱的手都有点抖，以为吃了一顿天价大餐。朋友在旁边笑我，换算过来，也就200出头。

这种巨大的数字会给你一种“钱不值钱”的错觉，让你花钱的手脚异常大方。

在路边摊，这种感觉尤其明显。

一根法棍面包（Bánh mì）2万盾（约6块），塞满烤肉、黄瓜、腌萝卜和香菜，好吃又管饱。一杯加满炼乳和冰块的越南咖啡（Cà phê sữa đá）1.5万盾（约4块5），能让你在热带的午后瞬间清醒。

你觉得太值了，简直是活在天堂。

但只要你一脚踏进商场或者连锁超市，幻觉立刻被击碎。

一包乐事薯片，比国内贵三分之一。一瓶海飞丝洗发水，价格几乎是国内的1.e倍。你想买个小米的充电宝，发现价格可能比你在 официальном (guanfang) 旗舰店买还贵。

我住的胡志明市公寓楼下，有个专卖进口商品的小超市。一盒日本明治巧克力，标价7万盾（约20块），我默默又放了回去。

为什么会这样？

越南的逻辑很简单：凡是自己能种、能养、能做的，都便宜；凡是需要工业化、有技术门槛、依赖进口的，都贵。

所以你会看到一个奇特的消费组合：人们可以毫不犹豫花5万盾吃一碗料足的蟹肉米粉，却对着一瓶8万盾的进口酱油思考半天。

他们在生活的基本盘上精打细算，但在某些“轻奢”体验上又毫不吝啬。

比如，胡志明市的年轻人，一个月工资可能就800万到1500万盾（约2400到4500人民币），但他们很愿意花10万盾（约30块）去网红咖啡馆喝一杯手冲，再花20万盾看一场电影。

钱在这里，不是一个绝对值，而是一种相对的心理感受。用在“吃”和“体验”上，他们觉得值；用在“工业品”上，他们觉得亏。

二、城市建设：一半是未来，一半是过去

如果你只看胡志Gou市中心的第一郡，你会以为自己到了某个国际化大都市。

Landmark 81高耸入云，是东南亚第二高楼，楼下的商场里奢侈品店琳琅满目。金融塔顶层有停机坪，夜晚的灯光秀璀璨夺目。街上跑着保时捷和路虎，穿着时髦的白领在玻璃幕墙的大楼里进进出出。

但你只要从主干道拐进任何一条小巷，画风瞬间切换。

密密麻麻的“管子楼”（Nhà ống）挤在一起，又窄又长，宽度可能只有三四米，但深度有十几米，还向上加盖到四五层。电线像巨大的黑色蜘蛛网，盘踞在楼与楼之间，上面还挂着不知谁家滴水的衣服。

摩托车的轰鸣声、小贩的叫卖声、邻居的吵闹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生猛而混乱的烟火气。

这就是越南的城市逻辑：面子光鲜亮丽，里子高度折叠。

他们的城市发展，不是推倒重来的模式，而是在原有的肌理上“见缝插针”。

河内的还剑湖区，一边是法国殖民时期留下的黄色小洋楼，现在是高级餐厅和画廊；另一边就是最本土的三十六行街，每一条街专卖一种商品，铁器街、丝绸街、凉席街……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

我曾经坐在一家百年米粉店里，看着窗外一个穿着Zara的女孩骑着最新的本田Lead摩托车，从一个卖传统斗笠的老奶奶旁边飞驰而过。

这种强烈的时空错乱感，在越南无处不在。

他们的基础设施建设，也体现出这种“追赶”与“滞后”并存的矛盾。

胡志明市的第一条地铁，修了十几年，今年终于说要通车了。每次坐车经过那崭新的高架轨道，都能感受到这个城市对“现代化”的极度渴望。

但与此同时，整个城市的交通命脉，依然掌握在几百万辆摩托车手里。

早晚高峰期，十字路口红灯一亮，上百辆摩托车瞬间集结成一个巨大的方阵，绿灯一亮，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汽车在其中，更像是笨重的孤岛。

我问过一个当地朋友，为什么不买车？

他指着窗外堵成一锅粥的马路，笑着说：“买车？你想每天在路上做两个小时的冥想吗？”

一辆普通的丰田或起亚，价格是国内的两倍以上，因为税高。而城市的道路规划，根本没给汽车留下太多空间。停车位更是天方夜谭，很多老城区的巷子，摩托车进去都要侧着身子。

所以，摩托车不是选择，是唯一解。

它既是交通工具，也是生产工具。一个人骑摩托可以载着老婆孩子，可以运一台冰箱，甚至可以拉一车比人还高的货物。越南人对摩托车的驾驭技巧，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这种对摩托车的极致依赖，也反过来“锁死”了城市扩张的速度。跨城交通同样如此，从胡志明到美奈，两百多公里的路，大巴要开四五个小时。没有高铁，高速公路也时常因为各种原因限速。

时间在这里，是被物理空间拉长了。人们也习惯了这种慢。约定一个时间，迟到半小时是常态，因为“堵车嘛”。

三、越南人：卷在骨子里，懒在阳光下

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越南人，我觉得是“矛盾”。

他们身上有一种刻苦耐劳到极致的“卷”，也有一种享受当下不问明天的“懒”。

先说“卷”。

凌晨四点的河内，天还没亮，西湖边已经有老人在锻炼身体，小巷里的米粉摊已经升起热气腾腾的蒸汽。五点钟，批发市场人声鼎沸。六点钟，学生们已经骑着车奔赴学校。

这个国家的苏醒时间，比你想象中早太多。

我认识一个做导游的越南年轻人阿德，他会说中文、英文、韩文三国语言。我问他怎么学的，他说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背单词，晚上带完团回去继续看视频学习，一天只睡五六个小时。

“没办法，要挣钱，要让家人过好一点的生活。”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在越南，尤其是年轻一代，你能清晰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向上攀爬的欲望。他们渴望成功，渴望被世界看见。

大城市的写字楼里，996是常态。尤其是在那些外资企业，比如三星、LG、富士康的工厂里，越南工人以其“勤劳”和“低成本”著称，成为全球产业链上重要的一环。

但另一面，越南人又有一种令人惊叹的“懒”。

这个“懒”，不是贬义，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松弛感。

越南的咖啡馆文化就是最好的证明。

无论是在河内还是胡志明，街头遍布咖啡馆。有装修精致的连锁品牌，更多的则是路边几张塑料小板凳支起的小摊。

下午时分，阳光正好，你会看到无数越南人，不分男女老少，坐在矮凳上，面前一杯咖啡，对着马路发呆，或者三三两两聊天。他们可以这样坐上一个下午。

时间仿佛在这里是静止的。店里生意再忙，老板娘也是慢悠悠给你冲咖啡，一边冲一边和旁边的熟客聊天。外卖小哥在门口等着，也不催，自己点根烟，或者刷刷手机。

那种“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场景，在这里根本不会发生，因为皇帝和太监都不急。

越南人有一个口头禅：“Thôi”（发音类似“拖”）。这个词含义很丰富，可以是“算了”、“就这样吧”、“没关系”。

事情搞砸了？Thôi。公交车没赶上？

Thôi。跟人吵架了？Thôi。

它背后是一种“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高个子也顶不住那就一起躺平”的哲学。

这种矛盾的心态如何共存？

我觉得，他们的“卷”，是为了生存，是为了给家庭一个更好的未来，是一种责任驱动。而他们的“懒”，是刻在基因里的生活态度，是热带气候下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方式。

工作时拼尽全力，休息时彻底放空。两种模式切换自如，互不干扰。

四、新一代的野心，写在手机屏幕上

在越南旅行，给我冲击最大的，是他们的年轻人。

如果你对越南年轻人的印象还停留在工厂流水线上的“厂妹”、“厂弟”，那你的认知需要彻底刷新了。

在胡志明市的阮惠步行街，周末的晚上，这里是年轻人的秀场。他们穿着最新的潮牌，画着精致的妆容，用着最新的iPhone手机，聚集在一起跳K-Pop舞蹈。那份自信和活力，和首尔、东京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他们的英语普及率非常高，尤其是在旅游业和服务业。很多餐厅的服务员、甚至路边摊的小贩，都能用流利的英语跟你交流。

他们对外部世界的好奇心和学习能力是惊人的。

有一次我在一家咖啡馆，旁边坐着两个越南大学生，他们全程用英语讨论美国的股市和加密货币的走向，各种专业术语信手拈来。我当时的感觉就是，这一代越南人，已经完全融入了全球化的浪潮。

他们不再满足于“为别人打工”。

创业，是现在越南年轻人最热衷的话题。从电商、短视频直播，到金融科技、软件开发，你能想到的所有热门赛道，都有越南年轻创业者的身影。

胡志明市的第二郡和第七郡，聚集了大量的外籍人士和富裕阶层，也成了创业公司的孵化器。在那些共享办公空间里，你能听到各种语言夹杂着越南语，讨论着下一轮的融资计划。

国家自信也在这一代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前几年，越南推出了自己的国产汽车品牌VinFast。一开始很多人不看好，觉得是噱头。

但现在，VinFast的电动汽车在越南街头的能见度越来越高。虽然价格不菲，但很多越南人，尤其是中产阶级，愿意为了“支持国货”而买单。VinFast甚至已经登陆美国纳斯达克，市值一度超越福特和通用。

这种由内而外的自豪感，是一个国家正在崛起的最好证明。

当然，年轻人的世界也不是一片光明。

高房价是压在他们身上的大山。胡志明市核心区的公寓，单价轻松超过2万人民币，对于月薪几千的年轻人来说，买房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于是，“合租”成了常态。一个三室的公寓，挤进五六个年轻人是家常便饭。他们白天在光鲜的写字楼里扮演精英，晚上回到那个小小的隔间，继续为未来打拼。

他们是越南的希望，也承担着这个国家转型期所有的压力。

五、数字经济的渗透，超乎你的想象

在中国，我们习惯了移动支付和无处不在的App服务。我们常常会有一种优越感，觉得很多国家在这方面还很“原始”。

到了越南，这种优越感会被迅速打破。

虽然街头巷尾，现金交易依然是主流，那些数不清的“0”依然让人头疼。但拿起手机，你会发现一个平行的数字世界。

首先是打车。Grab（东南亚版滴滴）在这里是绝对的霸主，不仅能叫汽车，还能叫摩托车（GrabBike）。在市区内，点对点的移动，GrabBike比汽车更快、更便宜。

几乎所有的越南年轻人手机里都有这个App。

其次是外卖。除了Grab Food，还有Shopee Food等多个平台在激烈竞争。中午时分，写字楼下、大学门口，穿着各种颜色制服的外卖小哥像蜂群一样聚集。

他们深刻改变了越南人的就餐习惯。

最让我惊讶的是移动支付的普及速度。

在连锁便利店和商场，用二维码支付已经非常普遍。越南有自己的“支付宝”——MoMo、ZaloPay等。我甚至在路边一个卖甘蔗汁的小摊上，都看到了挂着的二维码。

老板是个阿姨，不太会说英语，但她熟练指着二维码，示意我可以扫码。

金融科技也在崛起。很多年轻人已经不再去银行排队，而是通过手机App申请小额贷款、购买理财产品。

短视频和直播带货更是火热。越南版的TikTok上，网红们用极其夸张和本土化的方式卖着各种商品，从零食到化妆品，再到农产品。一个头部主播一场直播的销售额，可以达到几十上百万人民币。

这种数字化的浪潮，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抹平越南和发达国家在生活便利性上的鸿沟。

它甚至跨越了城乡差距。

我在湄公河三角洲的一个小镇上，看到一个果农，他一边用传统的方式采摘红毛丹，一边用手机直播，向屏幕另一端的粉丝介绍他家的果园。

这种魔幻的场景，正是越南“折叠发展”的缩影。古老的生产方式和最新的销售渠道，在这里实现了无缝对接。

六、为什么越南呈现出如此复杂又充满活力的面貌？

当我把这些碎片化的观察拼凑在一起，我试图去理解背后更深层的原因。

第一，是人口结构的巨大红利。越南有近一亿人口，其中70%在35岁以下。这是一个年轻到可怕的国家。

年轻意味着活力、消费潜力和对未来的无限渴望。遍地的年轻人，就是这个国家发展的最大燃料。

第二，是“摸着我们过河”的决心。越南在很多方面，都像一个“像素级”学习中国的学生。从经济特区的设立，到基础设施建设的规划，再到数字经济的发展模式，都能看到中国的影子。

但他们又不是简单的复制，而是在学习的基础上，结合自己的国情进行调整。这种“后发优势”让他们少走了很多弯路。

第三，是地缘政治的受益者。在全球产业链重构的大背景下，越南成了承接产业转移的最大赢家之一。大量的外资涌入，带来了技术、管理经验和工作岗位，也加速了越南的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

走在工业区，你能看到来自韩国、日本、新加坡、中国台湾的各种工厂。

第四，是深植于文化中的韧性。这个国家经历过漫长的战争和苦难，这塑造了越南人极其顽强的生存意志。他们既能吃大苦、耐大劳，又能在艰难的环境中找到“小确幸”。

那种“卷”和“懒”的矛盾统一，正是这种文化韧性的体现。

写在最后

离开越南那天，在胡志明市新山一机场，我看到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上面是越南航空的宣传语：“Reach further”（飞得更远）。

这句话，或许就是对当下越南最精准的注解。

它像一个刚刚学会奔跑的少年，充满了对远方的渴望，步子可能还有些踉跄，身上还沾着过去的泥土，但他眼里的光，骗不了人。

如果你问我，越南现在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我会说，它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同情或者被俯视的邻居。它已经站上了属于自己的赛道，用一种混杂着传统与未来、勤奋与松弛的独特姿态，高速奔跑。

去越南看看吧。

不要只停留在游客区的咖啡馆，去小巷子里吃一碗当地人吃的米粉，去早市和阿姨们一起挤着买菜，去高峰期的街头感受一下摩托车流的震撼。

你会发现，这个国家的脉搏，比你想象中强劲太多。

越南旅行实用Tips：

1. 现金与支付：一定要换一些现金在身上，尤其是小面额的（1万、2万、5万盾）。路边摊、小店、出租车基本只收现金。大商场、连锁餐厅和便利店可以刷卡或使用MoMo等本地支付App，但对游客来说不如现金方便。

记住换算比例，大概去掉3个0再除以3.4，就是人民币价格。

2. 交通出行：在城市里，下载Grab是必须的。用GrabBike（摩托车）比GrabCar（汽车）更便宜也更高效，是体验本地人生活的好方式，但要注意安全，戴好头盔。跨城交通主要靠大巴（Sleeping Bus是一种特色体验）和飞机，火车速度较慢但风景不错。

3. 网络与通讯：在机场或市区便利店都能买到游客电话卡，Viettel、MobiFone是主流运营商，信号稳定，流量套餐很划算。很多咖啡馆和餐厅都提供免费Wi-Fi。

4. 饮食注意：越南菜以清淡、新鲜为主，大量使用香料（香茅、薄荷、罗勒等）。路边摊的卫生状况不一，肠胃敏感者慎重选择。冰块（đá）是越南饮品的灵魂，但最好选择正规饮品店的冰块。

法棍面包（Bánh mì）和米粉（Phở）一定要尝试。

5. 住宿选择：想体验都市繁华，可以住在胡志明市第一郡或河内还剑区。想体验本地生活，可以选择Airbnb上那些藏在小巷里的民宿。越南的酒店性价比很高，服务普遍不错。

6. 文化与礼仪：越南人总体友好热情。进入寺庙或一些历史遗迹时，注意衣着得体，不要穿得太暴露。他们有午休的习惯，很多小店下午1点到3点可能会关门休息。

不要随意触摸别人的头部，尤其小孩。

7. 语言：学几句简单的越南语会非常加分，比如“你好”（Xin chào）、“谢谢”（Cảm ơn）、“多少钱”（Bao nhiêu tiền）。在旅游城市，用英语和翻译软件基本可以无障碍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