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拉圭:南美最低调的国家,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心酸

旅游攻略 19 0

我站在亚松森的街头,第一次闻到了被世界遗忘的味道。

那不是一种具体的味道。 不是腐烂的垃圾味,也不是刺鼻的工业废气。 它更像是一种感觉。 一种混杂着午后三点的阳光,红土地的尘土,还有一种巨大沉默的味道。 空气是热的,粘稠的,像化不开的糖浆,包裹着你。 时间在这里仿佛变慢了,或者说,干脆就停滞了。 一辆破旧的公交车慢悠悠的驶过,车身上画着夸张的涂鸦,像是上个世纪的遗物。 路边的男人靠着墙,抱着一个葫芦样的杯子,插着金属吸管,一口一口的吸着什么。他的眼神没有焦点,既不快乐,也不悲伤。 他只是在那里。 像这座城市一样,只是存在着。

我来巴拉圭之前,朋友问我,你去那干嘛? 南美洲那么多选择,阿根廷的探戈,巴西的桑巴,秘鲁的马丘比丘。 你为什么要去一个连名字都很少被人提起的国家? 我说,我也不知道。 可能就是因为它很少被人提起。 我想看看,一个被世界主流叙事遗忘的角落,究竟是什么样子。 后来我才明白,被遗忘,本身就是一种最深刻的叙事。 它写满了这个国家的心酸。

一、一颗孤独的心脏

地图上看,巴拉圭是“南美洲的心脏”。 一个被巴西、阿根廷、玻利维亚三个大国紧紧包裹的内陆国。 这个比喻听起来很浪漫,但现实却残酷的像个笑话。 一颗没有血管连接海洋的心脏,注定是孤独的。 这种孤独,弥漫在首都亚松森的每一个角落。

亚松森,可能是南美最没有“首都感”的首都。 没有地铁,没有摩天大楼森林,没有那种国际都市的紧张与喧嚣。 市中心的街道,窄窄的,两旁是西班牙殖民时期留下的老房子。 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阳台上的铁艺栏杆锈迹斑斑。 很多店铺关着门,或者说,你根本分不清它到底是关着门还是本来就这么萧条。 我住的酒店附近有一家电影院,海报还停留在两年前的一部好莱坞电影。 我问前台的小哥,这家电影院还开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先生,它可能只是睡着了。”

“睡着了”,这个词用来形容亚松森,再贴切不过。 整个城市都像在午睡。 下午一点到四点,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店铺都拉下了卷帘门。 灼热的太阳炙烤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只有昏昏欲睡的狗趴在树荫下。 这不是懒惰,这是一种对抗酷热的生存智慧。 也是一种融入骨子里的,不争不抢的节奏。

我试着去寻找这座城市的“景点”。 国家英雄万神殿,一座仿照巴黎荣军院建造的白色建筑,庄严,肃穆。 里面安放着巴拉圭历史上最重要的人物,包括那场几乎让这个国家灭亡的战争中的元帅。 殿前的广场上,几个士兵在站岗,他们的姿势标准,但眼神里有一种同样的,属于这个城市的空洞。 不远处是总统府,洛佩斯宫,一座粉色的美丽建筑。 可它周围的氛围,却不像一个国家的权力中心。 没有戒备森严的警卫,没有行色匆匆的官员。 只有一个老人在给鸽子喂食,一群孩子在草地上踢着一个破旧的足球。 一切都安静的,不真实的像一幅画。

我打车的时候,和司机聊天。 一个叫胡安的中年男人,车里挂着一串念珠。 我问他,亚松森一直都是这么安静吗?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说:“安静不好吗?我们不喜欢吵闹。” 他又说:“布宜诺斯艾利斯太快了,圣保罗太大了。我们这里,刚刚好。” 可我从他的“刚刚好”里,听出了一丝无奈。 这不是选择,而是别无选择。 一个国家的首都,发展停滞了,人们就会用“安静”、“悠闲”这样的词来安慰自己。 就像一个跑不快的人,会说自己喜欢散步。 这种孤独,不是地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被夹在几个大国之间,历史上的战争阴影,经济上的长期落后,让这个国家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在世界的角落里,安静的扮演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 它是一颗心脏,但它的跳动,外面的人很少听见。

二、两种语言,一种沉默

在巴拉圭,你会遇到一个南美洲独一无二的现象。 这里有两种官方语言:西班牙语和瓜拉尼语。 这不是那种精英说西班牙语,土著说瓜拉尼语的割裂。 而是几乎每一个人,从总统到农民,从大学教授到出租车司机,都能在这两种语言之间无缝切换。 在亚松森的菜市场,我听到小贩用西班牙语高声叫卖价格,然后用瓜拉尼语和旁边的摊主聊天说笑。 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员,会用西班牙语报道国际新闻,然后用瓜拉尼语播报一则本地的社会消息。 瓜拉尼语,这种古老的土著语言,在这里不是活在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流淌在日常生活中的血液。 它代表着一种更深层,更私密,更属于这片红土地的身份认同。

我的向导告诉我,瓜拉尼语是“灵魂的语言”。 当人们说笑话,说情话,或者骂人的时候,他们会不自觉的切换到瓜拉尼语。 因为它更直接,更有感情。 西班牙语是用来“做事”的语言,而瓜拉尼语是用来“生活”的语言。 我试着学了几句瓜拉尼语。 “Mba'éichapa?”(你好吗?) “Iporã.”(很好。) 当我用蹩脚的发音和一个卖Chipa(一种木薯奶酪面包)的大妈打招呼时,她先是惊讶,然后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温暖的笑容。 她多给了我一个Chipa,用力的拍了拍我的肩膀,嘴里说着一长串我听不懂的瓜拉尼语。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触碰到了这个国家柔软的内里。

但这种独特的文化现象背后,也隐藏着一种心酸。 瓜拉尼文化是巴拉圭的骄傲,是他们区别于其他所有拉美国家的独特标签。 可这种骄傲,并没有给他们带来经济上的尊严。 根据世界银行的数据,巴拉圭的贫困率常年在20%以上,是南美洲最贫穷的国家之一。 他们保留了最纯粹的土著语言,却没有保留住发展的机会。 在现代化的浪潮中,西班牙语和它背后的西方世界,代表着工作、金钱和机会。 而瓜拉尼语,则越来越像一种属于乡愁,属于过去的温暖慰藉。

我看到很多年轻人,他们和朋友在一起时,满口流利的瓜拉尼语,充满了活力。 可当他们走进一家跨国公司的办公室面试时,他们必须切换到完美的,不带口音的西班牙语,甚至英语。 这种语言的切换,像一种身份的撕裂。 一方面,他们为自己的瓜拉尼血统感到自豪。 另一方面,现实又逼迫着他们向另一个世界靠拢。 这种矛盾,让很多巴拉圭人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沉默。 他们可以很热情的和你聊天,但你总觉得,他们内心深处有一块地方,是紧锁的,不对外人开放的。 那里可能就藏着瓜拉尼语所承载的,那些无法用西班牙语翻译的,关于历史,关于身份,关于失落的复杂情感。 两种语言,最终交织成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默。

三、伊泰普的水,流不进穷人的杯子

从亚松森一路向东,就到了巴拉圭的第二大城市,东方市(Ciudad del Este)。 去东方市的路上,你会经过一个让所有巴拉圭人感到无比自豪,又无比矛盾的地方。 伊泰普水电站(Itaipu Dam)。 这座横跨在巴拉圭和巴西界河上的巨型大坝,曾是世界上最大的水电站,现在也是世界第二大。 它像一头钢铁巨兽,沉默的卧在巴拉那河上,气势磅礴。 站在观景台上,看着泄洪闸门打开时,万马奔腾一样的水流,你会由衷的感叹人类工程的伟大。

伊泰普是巴拉圭的“国家名片”。 它由巴拉圭和巴西共同建造,共同管理,发的电两国平分。 巴拉圭自己国家根本用不完这么多电,于是90%的电力都以一个极其低廉的价格卖回给了巴西。 这笔交易,每年为巴拉圭带来数十亿美元的稳定收入,是国家财政的重要支柱。 听起来很美好,对吗? 一个穷国,守着一个巨大的“绿色印钞机”。 可问题是,这些钱,去哪了?

我从伊泰普大坝的宏伟壮观中回过神,走进亚松森河边的巴尼亚多斯(Bañados)贫民窟时,巨大的割裂感瞬间将我击碎。 这里是首都的另一面。 沿着巴拉圭河的河岸,蔓延着大片大片的简易棚屋。 用铁皮、木板、塑料布随意搭建的房子,歪歪扭扭的挤在一起。 没有下水道,垃圾就堆在路边,散发着酸腐的气味。 浑浊的河水泛着黄绿色,孩子们却在里面游泳嬉戏。 每当雨季河水上涨,整个社区就会被淹没。 居民们只能带着所有家当,搬到地势更高的地方,搭起临时帐篷。 等洪水退去,再回来,修补被泡烂的家。 年复一年。

我问一个正在修补屋顶的男人,政府不管吗?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疲惫。 他说:“政府?他们只在选举的时候才会来这里,发一些T恤和食物。选举结束了,谁还记得我们?” 我告诉他,我刚从伊泰普大坝过来,那里非常壮观。 他突然笑了,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有点自嘲,有点悲凉。 “伊泰普,是啊,我们都知道。它的水很大,电很多,钱也很多。” 他停顿了一下,指了指自己屋里那盏昏暗的,接触不良的灯泡。 “但是它的水,流不进我们的杯子。它的光,也照不亮我们的屋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的切开了巴拉圭最深的伤口——腐败和不公。 透明国际的清廉指数排名里,巴拉圭常年排在世界末端,是南美最腐败的国家之一。 伊泰普大坝带来的巨额财富,大部分都消失在了庞大的官僚体系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 变成了少数精英阶层的豪华别墅、奢侈品和海外账户。 而普通的民众,却连最基本的公共服务——干净的饮用水,稳定的电力,像样的医疗和教育——都无法得到保障。 巴拉圭是世界上人均电力最富余的国家之一,但它的很多农村地区,甚至首都的贫民窟,却会频繁停电。 这是一个巨大的,荒诞的黑色幽默。 一个国家守着世界上最大的“充电宝”,自己的人民却在黑暗中挣扎。 伊泰普的宏伟,和巴尼亚多斯的破败,形成了最刺眼的对比。 它像一个巨大的隐喻,诉说着这个国家无法愈合的内部撕裂。

四、东方市:南美的“华强北”与法外之地

如果说亚松森是“睡着”的,那东方市就是“亢奋”的。 这座位于巴拉圭、巴西、阿根廷三国交界处的边境城市,和巴拉圭的任何其他地方都截然不同。 它没有历史感,没有悠闲,只有一种原始的,混乱的,为了金钱而疯狂的生命力。 人们戏称这里是“南美的华强北”,或者更直接的,“南美的重庆大厦”。 这里是购物天堂,也是走私者的乐园。

连接巴拉圭东方市和巴西福斯市的,是一座叫“友谊大桥”的桥。 但这座桥上,你看不到太多友谊,更多的是生意和奔波。 每天天一亮,成千上万的巴西人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过大桥,来到东方市采购。 他们被称为“Sacoleiros”,也就是“背包客”。 他们背着巨大的空包,或者推着小车,目标明确的冲进东方市迷宫一样的商场和店铺里。 到了下午,他们又会背着装满各种商品的,鼓鼓囊囊的包裹,艰难的返回巴西。 桥上挤满了人,摩托车在人群中惊险的穿梭,发出巨大的噪音。 空气中混杂着汗味,汽车尾气,还有廉价香水的味道。 这里的一切,都和“秩序”两个字无关。

东方市的市中心,就是一个巨大的,露天的购物中心。 成百上千家店铺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招牌上写着英语、中文、阿拉伯语、韩语。 这里几乎是全世界的商品集散地。 最新的苹果手机,名牌香水,奢侈品包包,电子配件,服装鞋帽……应有尽有。 价格比邻国巴西便宜很多,因为巴拉圭的税率极低。 当然,这其中有多少是正品,多少是仿冒品,多少是走私货,谁也说不清。 在这里,交易的唯一规则就是“现金交易,当面验货,离柜不认”。

我走进一家巨大的电子商城,感觉自己像是进了一个巨大的蜂巢。 狭窄的通道两旁,堆满了各种包装盒,只留下一人宽的过道。 每个柜台后面,都坐着一个精明的商人,用计算器飞快的按着价格。 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我看到一个巴西商人,正在和店主用葡萄牙语激烈地争论着一箱手机的价格。 旁边一个黎巴嫩裔的店主,则在用阿拉伯语打电话,指挥工人搬运货物。 角落里,几个中国人聚在一起,用我熟悉的语言讨论着今天的行情。 这里就像一个联合国,一个只谈生意的联合国。 在这个混乱的商业丛林里,每个人都在为了生存和利润而奔跑。

东方市的繁荣,是一种畸形的繁荣。 它建立在低税率和监管漏洞之上,吸引了大量的灰色经济。 走私、洗钱、仿冒,是这座城市公开的秘密。 它为巴拉圭提供了大量的就业和税收,但同时也让这个国家背上了不好的名声。 更重要的是,这种繁荣是脆弱的。 它完全依赖于邻国巴西的经济状况和海关政策。 一旦巴西经济衰退,或者海关收紧,东方市的生命线就会被立刻切断。 我问一个在这里开了十年手机店的华人老板,你觉得这里能长久吗? 他苦笑了一下,说:“谁想长久?这里就是赚快钱的地方。赚够了就走。没人把这里当家。” 这句话,道出了东方市的本质。 它不是一个家,它只是一个巨大的,临时的中转站。 人们来这里,不是为了生活,只是为了挣钱。 这种建立在沙滩上的繁荣,充满了不安全感和投机色彩。 它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虽然鲜艳,但随时可能坠落。

五、被“绿金”吞噬的查科

巴拉圭的国土,可以被巴拉圭河清晰的分成两半。 东部是人口稠密的丘陵和森林。 而西部,则是广袤,荒凉,神秘的查科(Chaco)地区。 查科占了巴拉圭60%的国土面积,却只居住了不到3%的人口。 这里是南美洲最大的干燥森林,气候炎热,环境恶劣。 在历史上,这里一直被认为是“绿色地狱”,是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

然而,就是在这片“地狱”里,却发生了一场持续近一个世纪的奇迹。 从上世纪20年代开始,一群来自欧洲的门诺派教徒(Mennonites),为了逃避宗教迫害,千里迢迢的来到了查科。 他们是和平主义者,拒绝服兵役,生活方式极其简朴,保留着几百年前的传统。 他们用自己的勤劳和智慧,硬是在这片不毛之地上,开垦出了绿洲。 他们建立了成功的农业社区,发展了畜牧业和乳制品业。 今天,巴拉圭超市里大部分的牛奶和奶酪,都来自查科的门诺人社区。 他们的社区,像是与世隔绝的“国中之国”。 道路整洁,房屋漂亮,人们说着一种古老的德语方言。 他们创造的经济奇迹,和周围土著部落的贫困,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但查科的故事,还有另一面。 一个更加残酷,更加现代的一面。 近年来,查科不再仅仅是门诺人的避难所。 它变成了国际资本眼中的“新大陆”。 这里广阔而廉价的土地,成了种植大豆和发展大规模畜牧业的完美场所。 大豆,被称为“绿金”,是国际市场上最抢手的农产品之一。 于是,一场疯狂的“圈地运动”在查科开始了。 推土机发出巨大的轰鸣,成片成片的原始森林被推倒,烧毁。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整齐划一的大豆田和牧场。 根据环保组织的数据,巴拉圭查科地区的森林砍伐速度,位居世界前列。 每一年,都有相当于几十万个足球场大小的森林,从地球上永远消失。

我坐车穿行在查科的公路上。 一边是还未被开发的,茂密的原始灌木丛林。 另一边,则是被夷为平地的,光秃秃的土地,或者已经种上大豆的绿色田野。 那种视觉冲击力,让人心痛。 森林的消失,不仅意味着美洲虎、犰狳等珍稀动物失去了家园。 更意味着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土著部落,失去了他们赖以为生的根。 他们被赶出了自己的土地,只能流落到城镇的边缘,变成贫民。 我看到一个土著家庭,在公路边搭起了一个简陋的帐篷。 男人茫然的坐着,女人在给孩子喂奶,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他们的家,已经被推土机铲平,变成了别人的牧场。

这片土地上,上演着最经典的资本主义悲剧。 为了少数人的利润,牺牲了环境,牺牲了文化,牺牲了最弱势群体的未来。 巴拉圭是世界主要的大豆和牛肉出口国之一。 农业出口,是这个国家最重要的经济支柱。 但这种以牺牲未来为代价的发展模式,真的可持续吗? 当查科的最后一棵树倒下时,巴拉圭人得到的,会是一个富裕的未来,还是一个更加贫瘠和不公的现在? 没有人知道答案。 人们只看到眼前的“绿金”,却看不到背后正在流血的土地。

六、特雷雷里的苦与甜

在巴拉圭,如果你想真正了解当地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和他们一起喝特雷雷(Tereré)。 特雷雷,是巴拉圭的“国饮”,也是他们的社交灵魂。 它是一种冰镇的马黛茶。 人们把马黛茶的干叶子(Yerba Mate)放进一个叫“Guampa”的杯子里(传统上用牛角制成),然后用一个叫“Bombilla”的金属吸管,不断的加入冰水冲泡,然后吸食。 在巴拉圭炎热的天气里,喝上一口冰凉苦涩的特雷雷,是最好的消暑方式。

但特雷雷远不止是一种饮料。 它是一种仪式,一种分享的文化。 在巴拉圭,无论是在办公室,公园里,还是街头巷尾,你总能看到人们围坐在一起,分享同一杯特雷雷。 通常有一个人负责冲泡(cebador),他会先自己喝第一口(最苦的一口),然后按照顺时针方向,依次递给在座的每一个人。 大家共用同一个Guampa和同一个Bombilla,一口一口的传递着。 这是一种信任和友谊的象征。 拒绝别人的特雷雷邀请,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我第一次被邀请喝特雷雷,是在亚松森的一个公园里。 一群年轻人坐在草地上,中间放着一个巨大的,装满冰水的保温壶。 他们看到我这个好奇的外国人,笑着向我招手。 为首的男孩,用西班牙语混杂着瓜拉尼语,热情的邀请我加入。 我有些犹豫,因为共用吸管看起来不太卫生。 但他脸上的真诚,让我无法拒绝。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Guampa,学着他们的样子吸了一口。 一股强烈的,苦涩的草药味瞬间充满了我的口腔。 说实话,并不好喝。 但我还是笑着把它递给了下一个人。 看到我喝了,那群年轻人都开心的笑了起来。 那一刻,语言的障碍消失了。 我们之间仿佛建立了一种无形的连接。 我们就这样坐着,一言不发,默默的传递着那杯苦涩的茶。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空气中只有蝉鸣和远处传来的模糊音乐。 我突然明白了特雷雷的意义。 在这样一个生活不算富裕,未来也不甚明朗的国家,这种简单的,不花钱的分享,成了人们维系情感,寻找慰藉的最重要方式。

生活是苦的,就像特雷雷的第一口。 但和朋友们在一起,分享这份苦涩,苦涩里也就有了一丝回甘。 特雷雷的味道,就是巴拉圭人生活的味道。 有点苦,有点涩,但你喝下去之后,会有一种奇异的清爽和宁静。 它教会人们忍耐,分享,和在平淡甚至艰难的生活中,寻找那些微小的,共同的快乐。 在巴拉圭,每个人都随身携带他的特雷雷装备——保温壶,Guampa和Bombilla。 就像一个士兵带着他的枪。 这是他们对抗炎热,对抗孤独,对抗艰难生活的武器。

七、战争的幽灵与停滞的现在

要理解巴拉圭今天的沉默与忧伤,就必须回到150多年前。 回到那场几乎让这个国家从地图上消失的战争——三国同盟战争(War of the Triple Alliance)。 1864年到1870年,巴拉圭同时与巴西、阿根廷、乌拉圭三个邻国开战。 战争的原因很复杂,但结果是灾难性的。 战前的巴拉圭,是南美洲一个相对繁荣和独立的国家。 战争结束后,巴拉圭失去了超过一半的领土。 但更可怕的,是人口的损失。 据估计,巴拉圭失去了超过50%的总人口,而成年男性的损失,更是高达70%到90%。 整个国家,几乎只剩下了妇女、儿童和老人。 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民族浩劫。

这场战争的幽灵,至今仍然笼罩在这片土地上。 亚松森的国家英雄万神殿里,供奉着战争英雄洛佩斯元帅的石棺。 他被视为带领国家走向毁灭的独裁者,同时也被很多人视为抵抗侵略,战斗到最后一刻的民族英雄。 这种矛盾的评价,本身就反映了巴拉圭人处理这段历史创伤的复杂心态。 战争彻底打断了巴拉圭的现代化进程,让它从一个有希望的区域强国,沦为了一个贫穷衰弱的内陆国。 更深远的影响,是在国民的心理层面。 有历史学家认为,这场战争塑造了巴拉圭人一种深沉的,宿命论式的悲观。 一种“我们已经失去了一切,所以现在的一切都无所谓了”的态度。 这种态度,解释了他们面对困难时的那种惊人的忍耐力,和面对机遇时的那种普遍的惰性。

走在亚松森的街头,我时常会有一种感觉。 这个城市,这个国家,仿佛还活在那场战争的漫长阴影里。 那种发展的停滞感,那种对外部世界的不信任感,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 都可以在那场残酷的战争中找到源头。 再加上后来长达35年的斯特罗斯纳军事独裁统治,进一步固化了这种沉默和服从的国民性格。 人们习惯了被动的接受命运,而不是主动的去改变它。 “Tranquilo”(放轻松),是你在巴拉圭最常听到的一个词。 公交车晚点了?Tranquilo。 政府部门效率低下?Tranquilo。 国家腐败严重?Tranquilo。 这种“放轻松”的态度,一方面是悠闲的生活哲学。 但另一方面,何尝不是一种面对无力改变的现实时,集体性的自我麻痹? 战争的幽灵,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 它化作了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停滞的气息,定义了巴拉圭的现在。

尾声:被遗忘者的尊严

离开巴拉圭的那天,亚松森下了一场大雨。 雨水冲刷着红色的土地,空气里充满了泥土的腥甜味。 飞机在云层中穿行,我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片绿色的,平坦的土地。 我想起这段时间看到的一切。 亚松森的安静,东方市的混乱,查科的伤痕,巴尼亚多斯的挣扎。 还有那些喝着特雷雷的,沉默而友善的人们。 巴拉圭不是一个适合游客的国家。 这里没有壮丽的奇观,没有刺激的冒险,甚至没有像样的纪念品商店。 它更像一本封面陈旧,无人问津的书。 但你一旦翻开它,就会被里面那些真实到残酷,又温柔到心碎的故事所吸引。

它让你看到,一个国家如何在历史的创伤和现实的困境中,努力的保持着自己的呼吸。 它让你看到,腐败和不公如何像毒瘤一样,侵蚀着一个国家的肌体。 它也让你看到,即使在最被遗忘的角落,人们依然有他们自己的,微小而坚韧的尊严。 那种尊严,不在于财富,不在于权力。 而在于炎热午后,和朋友分享的一杯特雷雷。 在于听到母语瓜拉尼语时,脸上绽放的笑容。 在于面对洪水和贫穷时,那种“没事,我们还活着”的,近乎顽固的平静。

我不会劝你去巴拉圭。 因为这里的风景,可能会让你失望。 但如果你真的去了,请放下游客的心态。 试着去喝一杯特雷雷,试着去学一句瓜拉尼语,试着去感受那种被世界遗忘的味道。 你会发现,这颗南美洲孤独的心脏,虽然跳动的不那么强劲,但它依然在跳动。 在沉默中,倔强的,证明着自己的存在。

巴拉圭旅行Tips:

签证与交通:巴拉圭对中国护照不免签,且签证办理相对复杂,通常需要通过第三方国家(如阿根廷、巴西)的使领馆申请,或持有美签等可能有简化流程。国际航班通常需要从巴西圣保罗或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转机抵达首都亚松森(ASU)。

最佳旅行时间:避开最炎热的夏季(12月至2月),气温可能高达40度以上。相对凉爽的冬季(6月至8月)是比较舒适的旅行季节。

安全问题:亚松森等主要城市总体安全,但入夜后避免单独前往偏僻街区。首都的巴尼亚多斯(Bañados)贫民窟区域治安较差,不建议游客自行前往。东方市人员混杂,小偷小摸频发,请务必看管好个人财物,尤其是在友谊大桥和各大商场。

货币与消费:当地货币为瓜拉尼(PYG),面额巨大,建议提前了解汇率(1美元约等于7000多瓜拉尼)。消费水平在南美属于中低档,但进口商品并不便宜。大城市部分商家接受美元,但准备当地货币更方便。

健康与饮食:

特雷雷(Tereré):一定要尝试的国饮。如果被当地人邀请分享,接受是表示友好的方式。如果不习惯共用吸管,可以礼貌说明并自己购买一套装备。

食物:Chipa(木薯奶酪面包)和Sopa Paraguaya(一种玉米粉和奶酪制成的“固体汤”,类似玉米蛋糕)是必尝的特色小吃。Asado(烤肉)也非常普遍。

饮水:自来水不建议直接饮用,请购买瓶装水。

语言:官方语言为西班牙语和瓜拉尼语。懂一些基础的西班牙语会非常有帮助。学几句瓜拉尼语(如“Iporã”,很好)会让你立刻获得当地人的好感。

必备物品:防晒霜、遮阳帽、太阳镜、驱蚊液是必备品,巴拉圭阳光强烈且蚊虫较多。如果你要去查科地区,更要做好防虫准备。

心态准备:巴拉圭是一个节奏很慢的国家,请务必保持耐心。公共交通不准时、办事效率低下是常态。不要抱着寻找世界奇观的心态,而是准备好体验一个真实、复杂、甚至有些“无聊”但充满人情味的南美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