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家人去甘肃武威避暑,五个疑惑越想越难解,真是让人说不清啊

旅游攻略 16 0

那天回了家,我就把想带回去的东西放进旅行箱:一罐戈壁的沙和家里人口中的风。上车之前爸爸又提了一次河西走廊的风里有祖宗影子这句话,说完他就没说话只看着我板着的脸像在确认这条线非走不可,从上海到甘肃有一个多月火车行程,到达的时候地图上的兰州就是个褶皱过的皮,古人都这么叫它—凉州,也是唐诗里的地名之一。我们到的当天就遇到了沙尘天气,细细的小颗粒吹过来让人感觉挺糙,就像皮肤天天被磨一层粗面粉。

我们在文庙旁边的一间不大酒店住着,凌晨五点钟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敲梆子的声音把我们吵醒,天刚蒙蒙亮时分,好几个穿蓝布褂的老人正在爬到牌坊上用刷子给石雕边缘描金。那时候过来的人不少,大家就站在路边看他们慢慢涂刷,文庙墙根还有牌坊上面砖头上的字迹保存得很久了,我妻子发觉那些砖头看上去比上海某些老房子门板还要破旧许多,庙里面柏树不是笔直生长起来的那种,而是朝东南方向倾斜过去的样子,导游给我们讲解过这是明朝留下来的老树,并且说树干上有裂缝的地方塞进去了一些细沙粒,那种年岁留下的痕迹显露无遗,在匾额上方挂着“万世师表”这四个大字,女儿把这个地方同她去公园玩见过的游乐场做比较之后又问有什么不一样之处存在,母亲在一旁应答道武威的故事要比一个游乐场所蕴含的内容丰富得多。

我们站在文庙前,讨论课本里为什么对这里写得这么少。导游一边讲这里是张骞出使西域、玄奘西行路过的地儿,一边感叹教科书只给了几行。北大街上老铺子的门板上还有民国时候那种字样的牌子,店主们做事低调,不爱拿历史当招牌,他们宁愿把故事藏在心里,也不愿挂在嘴边。

吃的事在城里很要紧。驴肉黄面是这里的名吃,有一套讲究的吃法和仪式感,并不是调味那么简单,能听到夹面条的声音,老板在后面喊,“瘦的还是带筋的?”黄面的颜色发亮,面条有弹性,驴肉切得很薄,卤汁里面有好多香料,店主说熬这些香料要花六个时辰,父亲吃的时候突然激动起来,说起他爸爸当年在西北部队时说过,这口面能救命,隔壁桌有个老太太用卤汁蘸馍,跟我们说她这种吃法吃了八十年,不吃就睡不着,女儿第一次尝驴肉觉得味道怪怪的,那个老太把她一块让试了,说是“走西口”的味儿,习惯了以后舍不得。

师傅们讲做黄面的细节,面要醒三次,驴肉卤要熬三天,吃的时候用本地产的沙枣醋。配方藏着地域的记忆,夜市里有个小伙子给我们说家史,他爷爷解放初期从山西过来,他说“把面做好了就不算离家太远”,听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街灯下面食和烟火混在一起,迁徙跟饮食连成了一条线。

我们去了雷台汉墓,那天天色灰蒙蒙的,到了墓道里面手机没信号,手电灯照在坯土和石壁上晃来晃去,很安静。展厅里有个铜奔马挺让人印象深刻的,却又意外的小,它立着的样子很有劲儿,三只蹄子腾起来,一只蹄踩着个飞鸟形状的支座,尾巴翘得老高,那些东西放在玻璃罩子里头,观众走近就能看见马体上的细节,在出土记录里写过车马队排列有多长,发掘的时候车马队曾经有两丈长那么长,马牙雕刻得很细致,马眼是空心的,这又让人们对古人的观察和想象多了一些好奇。 父亲围着铜马转了好几圈,最后说:“这马骨缝里头有股‘西北人的犟劲儿’”。导游跟我们讲马有多大力气,我妻子看着马蹄子就感慨地说“这匹马比城里跑的车还带精神”。出了馆外边是夯土台地,远处还有放羊的老汉。老汉说以前有人能把土堆起来弄个高台留上几百年,这种事和记忆一直留在乡里。

夜里我在想铜奔马,女儿把它的样子画在纸上,变成一个长翅膀的独角兽,她希望它能飞到上海去。这种想法很单纯也很直接。城里有古城墙围着老城转圈儿,有的地方是明代夯土筑起的老城墙,有的则是后来新砌起来的水泥砖,南边这段城墙保留了明朝夯土的样子,靠近豁口的地方还能看到用红柳枝编织填沙修补过的痕迹,北面这一段可是新建的,游客爱在这儿拍照留念,墙上那些弹孔分真假两种,有个看守城墙的老人怀里揣着一本旧志书,上面折角处露出破洞来,他说这堵墙曾经被拆掉过好多次,在五十年代修厂房的时候拆过一次,八十年代又要拆除搞商业开发再建回来,现在又把它重新砌成景点展示出来。 老人说,墙有没有无所谓,关键这地里的精神还在。修车的师傅和守着墙根的老人会尽自己所能去修补、解释那些散碎的墙,这种私人的维护把记忆一点一滴留了下来。

我们吃的东西还有沙米凉粉,刚入口时先涩后苦,过一会又回甜。卖凉粉的阿姨说沙米本来就有苦味,因为戈壁上干旱才长出这样的籽,把食物的味道和土地的艰苦联系在一起,在乡下看见农户晒沙米的时候,黄灿灿的籽铺成一片,风一吹起细沙,锨子拍打起来扬起的粉尘在阳光里闪闪发亮,乡民们说沙米曾经是救命粮,现在城里人把它当作新奇的食物来吃,但对乡下的人来说,沙米却是现实中稳妥的东西,母亲从集市上买了一包沙米粉,回到住处之后用布帕包裹着放到行李中,她说要带回上海煮粥的时候撒点,这样就算真的去过这个地方,候车的时候女儿在火车站偷吃那包沙米粉,她说了句“沙子有点甜”,我们都笑了,这种好笑里面有真实的味道。

行程里不只是一个疑问在我心里打转,短短几天,我们听到了父亲说过很多遍的老话,听到了老太太习惯吃的说法,还听到了夜市小伙讲的家迁史。这些零散的声音拼凑起来,就成了这里人的叙事。有人把历史藏在心底慢慢珍藏,并不愿意到处张扬。有人站在旧墙边,用手里有的东西接上新的模样。有人用一锅卤肉的味道安放一家人的餐桌。有人把一把沙米当作可以带回去的证据,证明他们来过。 我们临走的时候,父亲又叮嘱我别忘了把那一罐子沙带上火车。我想带着武威的沙和风回家去,并不是想把它们当作一种观赏品,而是想让这片土地在我们的生活中留下一点分量,在家煮粥时会撒一把沙米,在墙上挂上女儿画给铜马加上的翅膀的那张画,这样的一段旅行记忆就可以在我日常的生活里继续下去,不需要大声地宣布,也不需要刻意保存,下次再回来的时候,我会带更多更多的问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