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是迂回的,将尘世的声响一层层滤去。车轮碾过最后的喧嚣,我便落在了这山的怀抱里。拾级而上,最初的一段,心还是喧嚷的。目光被葱茏的草木牵着,耳畔是断续的鸟鸣,脚步也带着几分初来乍到的生涩。这仿佛是一种必要的过渡,让被俗务绷紧的神经,得以在山风的抚慰下,一寸寸松弛下来。
及至山深林密处,景象便不同了。巨大的寂静如同潮水般涌来,将那零星的点缀也吞没了。此处的绿,是沉郁的,饱含着水汽与年份,泼墨般浸染了整片天地。石阶上苔痕斑驳,湿漉漉地反射着从叶隙间漏下的、碎金子似的光斑。我走得很慢,脚步声落在绵软的腐殖土上,发出沙沙的微响,竟觉得有些过于吵闹,生怕惊扰了这山中了不得的清梦。
我来此,并非只为寻幽访胜。我的行囊里,装着一位古人的名字——法显。
于是,我的攀登,便不单是脚步的挪移,更成了一场精神的溯源。我想象着一千六百多年前,那位年轻的沙门,或许也曾在这同一条山径上行走。只是,他那时的山势想必更为嵯峨,林木也更为幽深。他踏过的石块,可还是我正踏着的这一块?他拂开的藤蔓,可还是这般苍翠?所不同的,是心境。我怀着的是游赏与凭吊的闲情,而他当年,胸膛里鼓荡着的,该是怎样一种决绝的悲愿,与对宇宙真谛的炽热渴求?
路转峰回,视野豁然开朗处,一座古刹的飞檐静静地挑破了层云。那便是仙堂寺了。它不像有些名刹那般金碧辉煌,逼得人不敢直视;它只是素朴地、谦逊地踞于山崖之侧,与周遭的岩石、古松融为一体,仿佛是从这山体中生长出来的一般。
我步入大殿,殿内幽暗,唯有长明灯的光晕,温柔地描摹着佛菩萨静谧的轮廓。香火的气息,是沉檀的旧梦,袅袅地萦绕着。我没有跪拜,只是在一旁静立。殿宇的荫翳,檀香的气息,仿佛都成了凝固的时间。在这里,现代与古代的界限模糊了。我仿佛看见那个从长安出发,西行求法的背影,正穿过大漠的流沙,越过雪岭的寒风。他的脚步是那样坚定,他的目光是那样清澈。
我此行的目的,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达成。我来,不是为了遇见一位被供奉的神祇,而是为了拜会一位精神的巨人,一位行的先驱。我们之间,隔着一千六百年的滔滔时光,此刻却在这仙堂山的静谧中,悄然接通。这或许便是“隔空对坐”的真意了——它不在形式,而在心灵的共鸣。
日影西斜,我循着来路下山。山脚的市声隐隐传来,恍如隔世。我回头望去,仙堂山在暮霭中愈发苍茫,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谜语。
而我深知,我此行带走了解答。那位大师的身影,已不再是史书上一个冰冷的名字,他成了我心中一座巍峨的山岳。此行,我不是在登山,而是在攀援一个伟大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