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去湿地，雾是湿软的一层绸子搭在水上，木栈道也湿滑。踩着栈道走时，惊到了芦苇丛里的白色大鸟，它们扑棱一下就飞起来，在空中安静又带着动态感。远处的抽油机有节奏地上下运作，“吱嘎”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飘荡到空气中来，倒像是给这片湿地加上了一种秩序感。一位老大爷戴着望远镜指着远方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孩子的蓑羽鹤说：“怎么在这儿筑巢啊？”我坐在船上往里头进的时候，船夫用手指了指水面上漂浮的一张浅色薄膜，说是天然生长出来的油苗，说明地下真的有油。这时船头劈开的浪花把睡莲上的青蛙吓醒了，它从一片锈迹斑驳的输油管上跳过去，发出“呱”的一声，水声跟铁皮生锈的声音混在一起，有种工业与自然并行的感觉。
回到镇中心，广场上那片“钢铁林”开始亮灯，三十台抽油机被彩灯装点起来，在夕阳下钢臂的摆动有规律地进行着，人群围在边上看着。几位穿着红裙的大妈在抽油机的影子里跳起了秧歌，裙子摩擦出“唰啦”的声音，动作和机器的节拍碰在一起。卖烤蛋的大嫂把一箱卤水从棉被里掀出来，向路过的行人推销用采油时留下来的卤水卤出来的卤蛋，说自己比城里常见的茶叶蛋更好吃。广场音乐变成了那首唱工人脚步的歌，大家跟着一起合唱，气氛热烈起来。领舞的退休工人抹了把汗，说他们不是跳舞，而是把自己的当年苦劲都留在身体里了。当灯光点亮的时候，抽油机的铁臂与舞者手里的红扇在暮色中同时摆动，仿佛成了这个地区的固定节奏。
我晚上到黎明湖，水面荡着幽蓝的光，玻璃栈道底下一点萤光晃眼，就像是小星星一般。管理者用手电照亮河面讲清楚：这是经过污水处理以后拿回来的夜光藻，表明水质已得到提升，孩童们在湖边用网兜捞取闪烁荧光的水藻，在水中激起一片碧色的光，落在石油工人上的老工人抽着卷烟回忆过去的情形，八十年代时这片水面还会飘着一层油花，但是现在竟然钓到大白鱼了，那个桶里面真的有几条被渔线缠绕的鱼类，它们尾巴摇动的时候折射出远处工业厂房灯火辉煌之象，给人一种寻常而又确切的感受。
第二天进纪念馆，门口有个大抽油机模型挺吸人，工作人员示意用触摸屏选钻井点位。我点开屏幕，里面是地下三千米的岩心样，那些色彩分层的岩石像画一样铺展出来，给人视觉上的冲击，展厅里有个穿工装，满头白发的讲解员，他把我的手按到一根复刻出来的钻杆上，说这是当年某钻井队最早用的一根钻杆，传说被一位有名的工人握得发光，我把手掌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钢铁冰凉的表面与体温接触竟然有股暖意从血管里往心里灌，这种触觉把我拉回了摸机器靠力气干活的日子。
“人拉肩扛”的实景区把拖拽、搬运重物的环节原封不动地呈现出来，我试着拎起一块仿制水泥块，还没抬起来一半就喘粗气了。旁边一个当地老人笑说：“城里白领到这儿来得练筋骨。”他又讲起当年有个工人在结冰河里给几十吨设备上吊的事儿，大家听着觉得那股子硬朗劲儿没法学。馆里另一个地方是用土墙盖的房子，守着馆的一位大妈递给我一只烤土豆，还配了一碟咸菜。“当年就是这么吃的”，她说完我就拿起土豆啃了一口，外皮带点焦香味，咸菜酸味跟土豆甜味掺和在一起，在这一刻广播里忽然飘出一首老歌，歌声还有窗外冷风一起就把这个场景带回上世纪六十年代那个大雪天。
馆里的科技展示也推进着，有一个VR体验区讲注聚驱油的过程，屏幕上彩色的聚合物在岩缝中流动，我戴上VR眼镜，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工程师调试设备，这里比北京见过的一些航天主题模拟更沉浸，地下流体的移动就像真的一样发生在眼前。陈列区里有岩芯样本、老式仪表和手绘的设计图，在休息区遇到一个老工程师，手里泡了枸杞茶，他拿出一张发黄的手绘图纸，是口老井的原始设计草图，他说当年很多发现都是靠这种纸上推算加现场经验，正是他们画图的时候发现了油场的迹象，他的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油渍，他的双手比任何展品都更有说服力，那种油渍并不干净，但它让你能直接摸到劳动的痕迹。
博物馆不远处的创业大道似一条时间轴，我租辆自行车一路骑来，从纪念碑到页岩油展区，每段距离仿佛都在翻历史书，在一个旧址旁，卖糖葫芦的老奶奶指着红砖房讲述往事，她说那里曾接待过高层领导，有人把茶杯摔碎过，还有人拍桌定调，大道边有个展示区摆放着祖孙三代合影，一位老人说他那年是靠打自喷井起家，下一代开始注水采油，再往下孙子就谈到数字化管理，夕阳拉长了三代人的影子，他们的影子在创业墙上重叠在一起，好似说着同一个故事。
走的时候，在广场跟几个老工人多聊了几句，有人跟我说，再盯着城里那些金融屏幕转也没法儿比你亲手摸一摸采油树来得直接，坐上回北京的车我也意识到这地方没城市那般精致和浮躁，取而代之的是愿意用真功夫做事的劲头和把命搭进去干活的态度，纪念馆里一根根钻杆，一个个岩心样本，湿地里的抽油机，广场上的秧歌，夜里荧光藻泛滥的地方还有创业大道一圈圈年轮，每处都是一个点，指向一条线：这是个靠实干起来的产业，也是想把生态给修回来。
整趟行程里有许多容易察觉的东西：金属的凉意，烤土豆的焦香，指甲里的油渍，抽油机的节奏声，舞裙和绸缎的摩擦声，广场上飘出的老歌。这些声音和气味把历史与现在连接起来。人物和物件拼凑成一张完整的画面：既有对劳动者的尊敬，也有对工业往昔的自豪感；还有关于生态改善以及时代变迁的想法，在离开这片区域之后，留在记忆中的并非单一的情感，而是一系列事实：汗水，机器，鸟类，夜光藻等等事物被并列地放在一起，提醒人们一件事—建设要苦干，修复也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