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奔跑的脚步碰上渭水的波光,那天的渭源,像被一股热力点亮。人潮涌上街面,我挤在灞陵桥侧,仰头看旗帜一排排挂满街,风一吹,红白之间全是亮晶晶的声音。天还没完全亮,秦腔已经拉起来了,嗓子里带着火,震得桥下的水都跟着颤。红衣拉拉队挥着彩练,笑得肆意,青衿志愿者排成一线,递水、指路、护送,一个个像被太阳点过名。
我站在老叟旁边,他七旬的年纪,却把“古稀少年”四个字大咧咧地写在战袍胸口。杖头点地,眼神稳得很。他不只看比赛,他用秦腔给跑者压节拍,每一声“好”,都像把人往前推了一尺。街对面,中年夫妇提着壶,挈着浆,跟着人群跑几步停几步,手臂举到发酸也不肯放下。学子击缶,拳头一挥又一挥;稚子趴在肩头摇铃,牙牙学语地喊加油,奶音软,却有劲。
我是志愿者的朋友,前一天就看他们训练。站位要准,口令要短,补给要顺。站到点上,手里端着渭源味儿最足的东西——洋芋新撷,热气从皮上往外冒;党参汤冽,从瓷盏里晃着清亮;油馃飘香,刚出锅不久。有人伸手就接,有人跑过头又折回来。你能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渴望,也能从他们的笑里听见感谢。方言导路,外语助跑,嘴上不打结,手上不断线,一条赛道被接力接得很稳。
跑者的脚步一齐迈出去时,空气是甜的。亚高原的清气往鼻腔里灌,负氧在胸腔里翻腾。二十一里的路铺开,像卷轴一样慢慢展开。沿着渭水走,城市的新与田园的绿都擦着肩过去。新城的热闹亮得刺眼,田园的丰饶厚得安心,河源那头远远看见就想快点到。跑在这样的路上,心里会不自觉地放松,双腿却忍不住加力,想把路跑穿,把风跑熟。
我曾跟着一位老叟跑了一段。他步子不急,呼吸不乱,脚下的声音很轻,像在和渭水讲悄悄话。旁边有人说他是在和时间比耐心。也有人笑着对他比大拇指,他只回一抹淡笑。再往前,我看见一对新婚燕尔的年轻人,比翼齐飞。到了十五里,力气像突然被抽走一样,两人互相牵着,肩贴着肩,没谁提退字。他们一边喘,一边笑。那股笑太真,像一根绳子,把自己也拽进去了。我暗暗跟着他们的节奏,慢一点,再慢一点,心里却更稳。
最让人屏住呼吸的,是轮椅跑者的身影。他双胛已经磨得发红,汗水顺着肩线往下滴,手掌一圈又一圈推着轮子。道旁一个稚子忽然念起《秦风·无衣》,童声清亮,字字都像钉在空中。那一刻,渭水在身侧流,城市安静下来。拼搏和慈悲在同一条路上交汇,谁都没多说,谁都懂。
这一场不仅是跑。赛道边,彩车摹着灞陵桥的巧,细节处都透着用心。秦腔隔着风穿过来,像是古城从骨子里发出的声。终点设在河源景区,山水近在眼前,跑完的人就地坐下,背靠树,腿抖着,笑却稳着。有人掏出奖牌,镂着山水,虹桥卧波在掌心浮起,“大禹导渭”的魂藏在金属里。拿着它拍照,你能摸到线条里的自豪,能看见城市的影子。
补给一处一处放得细。洋芋的粉,党参汤的清,油馃的香,不仅填肚子,也把乡土味递到手心里。医卫巡骑一直绕着跑,背包里备着氧气,眼睛一直在找不舒服的人。安保列阵,动线和眼神一样严谨。这些看起来像背景,却是让奔跑安心的底色。志愿者笑得像春阳,跑者如得千军助,观者似饮杜康醇。你能感觉到,这不是单纯的比赛,这是城市在张开怀抱。
举办方的朋友跟我讲,他们为了这一天夙夜匪懈,量赛道像织锦一样细,每一步都被反复测过,旗帜布得像星罗那样密。那天直播开了,后台数字一点点往上蹿。最后定格在二十万。屏幕那头的客人跟着节奏喊,跟着镜头跟着评论笑。跑者在这头奔,渭源在那头走进大家心里。
比赛过后,热力没散。城里的客栈把“客满”的木牌挂到门口。市集上一阵阵香,特产说售罄就真的见底。东瀛客商拿着长焦对着古桥拍,镜头一寸寸往石缝里钻;岭南游子一手扛包,一手问药材的性状。我们这边的小摊主乐到合不拢嘴,洋芋刚下锅,就被长队抢空;油馃炸到黄,又被下一拨人端走。
最让我惊讶的是第二天清晨。少年们自己组队,约在渭滨晨练。起跑前站成一排,互相拍肩膀,目光亮到发光。白发翁也换了衣服,把杖留在家里,脚尖一点点地学步,笑着和邻居聊能延年的法子。你知道,这场比赛把习惯改了,把身体叫醒了。
时间过了一个月,变化更真。城里新增客舍三十余家,农特订单五千有余。有人算账,有人笑着不算,只说“值”。再往深处是那句最硬的感受:一场赛事,竟成了教化的枢机,经贸的津梁,文旅的契钥。有人在纸上写“一跑激活千年脉”,我们在街上走,就看见它不是,是活生生的场景。
渭源这名字,从来就带着水的气息。渭水汤汤,源出鸟鼠之山;秦陇巍巍,势接昆仑之脉。我们把这些写在书上,也把它们跑进赛道。跑者穿过新城的盛,摸到田园的丰,掠过河源的秀。当脚步把山水踩成节拍,城市像被重新介绍了一次。大家把目光从屏幕挪到真实的街巷,从地图挪到桥和岸。渭源在这一天,像重生了一截。
我朋友在“陇源红杯”《我的渭源半马》主题征文里提到,活动应势启幕,跑友、文学爱好者、社会各界都热烈响应。稿子收了两百一十九篇,写冲刺、写风光、写城市的情,字里行间满是热爱与感动。我们特地开了线上展播专栏,把这些作品一篇篇亮出来。展播期间会依据阅读量综合统计,最后评选“最佳人气作品”。大家循着笔墨的轨迹,再看一次赛道,再感一次热度,手指点在屏上,也是一种助力。
我也试着写。不想用太多大词,只把眼前的东西老老实实说清楚。灞陵桥上的风,秦腔的高腔,志愿者的笑,补给的香,新婚燕尔的肩,轮椅跑者的背,孩子的童声,河源的水光,奖牌的线条,直播的跳字,商贩的吆喝,客栈的木牌,少年们的清晨,白发翁的脚尖,月余的数字。这些都是一条城市的经络,把每一个人都串在一起。
我没法给这场比赛一个标准答案。有人为速度,有人为风景,有人为友情,有人为自己。有人说跑是把日子过快一点,有人说跑是把心跳放慢一点。我只知道,在渭源,这一回大家一同在路上,彼此不陌生,彼此有力。
傍晚的时候,我又走到渭水边。暮色一层层压下来,水光一层层往东走。脚边是撤下来的旗,手心是暖过的奖牌,耳边还有残余的秦腔。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半程马拉松不只是健儿的竞速,它是这座城的涅槃之礼,是把千年旧脉跑活的一次决定。
如果要用收束,我想说:一座城的热闹,最终要靠脚步把它跑进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