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拖着箱子走出河内内排国际机场的时候,一股热浪夹杂着摩托车尾气的味道,像一堵无形的墙,迎面撞了过来。
妈的,真热。
汗水瞬间就从额头上渗了出来,黏糊糊的,和我那件被空调吹得冰凉的T恤衫贴在一起,感觉糟透了。
这就是越南。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潮湿的泥土、烧烤的香料,还有某种热带植物腐烂的甜腻。
来之前,我在网上刷了无数帖子和视频。
“越南人对中国人怎么样?”
答案五花八门。
有人说,他们看见中国游客就两眼放光,觉得是行走的钱包,不宰一刀都对不起自己。
有人说,他们骨子里瞧不起中国人,历史原因,你懂的。
还有人说,都挺好的,大家都是普通人,做生意过日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攥得紧紧的。
兜里还有护照和钱包。
我妈在我出门前千叮万嘱,说东南亚乱,让我把钱分开放,护照一定要贴身保管。
我当时嘴上嫌她啰嗦,但身体很诚实。
一排出租车停在外面,司机们懒洋洋地靠着车门,眼神在我们这些刚出来的游客身上扫来扫去。
我下意识地避开那些过于热情的目光。
网上攻略说,要找绿色的Mailinh或者白色的Vinasun,正规,打表。
我拖着箱子,假装很有经验的样子,眼睛在车流里搜索。
一个司机凑了上来,用蹩脚的中文说:“老板,去哪里?三十六行街?”
他的口音很重,像是把每个字都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才吐出来。
我摇摇头,指了指远处一辆绿色的车。
他撇了撇嘴,没再纠缠,转身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我松了口气,好像打赢了一场小小的战役。
坐上正规的出租车,我把酒店地址给司机看。
他点点头,一言不发地发动了车子。
车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
窄窄的马路,密密麻麻的摩托车大军,像蝗虫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呼啸而去。
每个骑手都戴着头盔,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蜂巢。
司机很沉默,只在红灯的时候,会从后视镜里瞥我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心里有点打鼓。
他会不会绕路?
我打开手机地图,盯着那个蓝色的小点,神经质地核对着路线。
还好,路线基本吻合。
我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像个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混蛋。
可出门在外,不就得这样吗?
到了酒店,计价器上显示一个数字。我拿出手机上的换算软件,算了一下,大概六十多块人民币。
和我查的攻略差不多。
我递过去一张越南盾,他找了零钱,不多不少。
我说了声“thank you”,他只是点点头。
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这就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越南人。
不热情,不冷漠,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酒店很小,藏在一条深巷里,门口挂着几盏灯笼,有点像国内的古镇客栈。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瘦瘦的,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他会说一点中文。
“你好,欢迎。”他说,脸上带着和气的微笑。
这个微笑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我递上护照。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封面,然后抬头看了看我。
“中国人?”
“对。”我点点头。
他的笑容似乎淡了一点,也可能是我多心。
他低头登记,嘴里用越南语和旁边一个年轻的女孩说着什么。
我听不懂,但能感觉到,他的语气很平淡。
女孩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然后迅速低下头去。
我站在前台,感觉自己像个被审视的异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可我心里却有点发毛。
是不是我刚才的回答有什么问题?
难道我说自己是韩国人或者日本人,他会更高兴一点?
操,我为什么要这么想?
办好入住,一个服务生帮我把行李提上楼。
房间在三楼,没有电梯。
楼梯又窄又陡。
服务生是个年轻的小伙子,黝黑的皮肤,走在前面,一言不发。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轻松地把我的二十寸行李箱提上去,有点佩服。
到了房间,他把箱子放下,给我指了指空调遥控器和Wi-Fi密码。
我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两万的越南盾,递给他。
大概六块钱人民币。
攻略上说,要给小费。
他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去,对我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谢谢。”他用生硬的中文说。
这是我到越南后,听到的第一句主动的、带着善意的中文。
我心里那点不自在,好像被这句“谢谢”给冲淡了不少。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有个小小的阳台,能看到楼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摩托车。
我把行李扔在一边,整个人瘫倒在床上。
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从下飞机开始,我就像一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防备着每一个靠近我的人。
我讨厌这种感觉。
我来这里,是为了散心的。
上个月,我和谈了三年的女朋友分手了。
和平分手。
她说,看不到未来。
我也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
一套房子,就能把一个普通男人所有的心气和浪漫都磨得一干二净。
分手那天,我们俩坐在常去的那家烧烤店,谁也没哭。
只是默默地撸串,喝酒。
最后她说:“你出去走走吧,换个心情。”
于是我来了越南。
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没有人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任何人。
我以为这样就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清空。
但现在看来,我只是从一个笼子,跳进了另一个笼子。
一个由偏见和戒备心组成的笼子。
我在床上躺到天黑,肚子饿得咕咕叫。
我决定出门觅食。
三十六行街,河内的老城区,也是游客最密集的地方。
夜幕降临,这里比白天更热闹。
各种小摊小贩都出来了,灯火通明。
卖法棍的,卖河粉的,卖水果捞的。
空气中混合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逛。
每个摊主看到我这张东亚面孔,都会热情地招揽。
“Hello! Sir! Pho! Very good!”
“Banh mi! You try!”
我有点选择困难症。
最后,我在一个卖烤肉米粉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大妈,戴着斗笠,动作麻利地翻动着烤架上的肉串。
旁边已经有几个本地人在吃了。
我想,本地人爱吃的地方,应该不会太差。
我指了指烤肉,又指了指米粉,然后伸出一根手指。
大妈点点头,示意我坐下。
凳子是那种蓝色的小塑料凳,矮得不行,我一个一米八的个子坐下去,膝盖都快顶到下巴了。
很不舒服,但很有趣。
旁边一桌坐着两个越南年轻人,一边吃一边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聊天,时不时发出一阵大笑。
我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我能看到他们,听到他们,却无法融入他们。
米粉很快就上来了。
一大碗,上面铺着烤肉、花生碎、炸洋葱和各种香草。
旁边还给了一小碟蘸料。
我学着旁边人的样子,把蘸料倒进碗里,搅拌均匀。
一股酸甜鱼露的味道扑鼻而来。
我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
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烤肉的焦香,米粉的爽滑,花生的酥脆,还有各种香草独特的清香,在嘴里融合在一起。
酸酸甜甜的,特别开胃。
我埋头苦吃,风卷残云。
一碗粉下肚,额头上又冒出了一层细汗。
这次是舒坦的汗。
我招手,跟大妈说:“Check out.”
我不知道结账用越南语怎么说,只能用英语。
大妈伸出三根手指,然后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价目表。
三万越南盾。
我看了看价目表,上面确实写着这个价格。
我松了셔口气,从钱包里拿出钱。
就在我数钱的时候,旁边桌那两个年轻人中的一个,突然用中文问我:
“你好,你是中国人吗?”
他的中文发音很标准,吓了我一跳。
我抬起头,看到一张年轻的、带着笑意的脸。
“是啊。”我点点头。
“一个人来旅游?”
“嗯,随便逛逛。”
“我也是。”他笑着说,“不过我是在这里工作的中国人。”
我愣住了。
“你是在这里工作的?”
“对,我叫李明,在这边一家中资企业做翻译。”他指了指身边的朋友,“这是我同事,阿雄,越南人。”
那个叫阿雄的年轻人冲我友好地笑了笑,用生硬的中文说:“你好。”
“你好你好。”我赶紧回应。
原来是同胞。
我心里那层看不见的隔膜,瞬间就消失了。
“你们也住这附近?”我问。
“是啊,公司宿舍就在不远。”李明说,“大哥你刚来?”
“今天刚到。”
“感觉怎么样?”
我犹豫了一下,说:“还行,就是有点……不太习惯。”
李明笑了,一副“我懂”的表情。
“刚来都这样,觉得摩托车多得吓人,吃的东西味道也怪怪的。”
“吃的还挺好。”我指了指我的空碗。
“哈哈,这家确实不错,我们经常来。”
我们就这样聊了起来。
李明很健谈,他告诉我,他来越南已经两年了。
刚来的时候,他也和我一样,对这里充满了各种想象和戒备。
“我跟你说,我刚来那会儿,去菜市场买个菜,都要把手机计算器按烂,生怕被人坑了。”
我感同身受地点点头。
“后来呢?”
“后来发现,大部分人都挺淳朴的。当然,哪个地方都有坏人,想占小便宜的人。但不能因为一两个人,就给整个群体贴上标签,你说对吧?”
他说得很诚恳。
我有点惭愧。
我就是那个还没见到几个人,就差点给整个群体贴上标签的人。
“那……他们对我们中国人,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我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核心问题。
李明喝了一口啤酒,想了想。
“复杂。”他说。
“怎么个复杂法?”
“这么说吧,”他看着我,“老一辈的人,经历过战争的,可能会有一些历史心结。但他们分得很清,历史是历史,现在是现在。他们讨厌的是政治,不是具体的某个人。”
“年轻人呢,就更简单了。他们追中国的明星,看中国的电视剧,用淘宝,玩王者荣耀。对他们来说,中国就是一个又近又发达的邻居。他们会好奇,会羡慕,当然,也会有一点点嫉妒和不服气。”
他旁边的阿雄似乎听懂了“王者荣耀”,兴奋地用越南语说了几句,还比划了一个打游戏的手势。
李明笑着翻译:“阿雄说,他也玩,问你什么段位。”
我笑了:“早就被小学生坑得退游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
那一刻,我觉得河内的夜,似乎也没那么陌生了。
我们互相加了微信。
李明说,他周末有空,可以带我逛逛。
我欣然同意。
回到酒店,我躺在床上,翻着李明的朋友圈。
里面有很多他和越南同事一起吃饭、唱歌、踢球的照片。
每张照片上,大家都笑得很开心。
看起来,他真的融入了这里的生活。
我突然觉得,我这次旅行,或许不应该只是一个孤独的看客。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很刺眼。
我决定去还剑湖看看。
那是河内的地标。
我没有打车,而是选择步行。
我想用自己的脚,去丈量这座城市。
白天的河内,比夜晚更加喧嚣。
摩托车的洪流仿佛永不停歇。
我小心翼翼地走在人行道上。
这里的人行道,基本都被小摊和停放的摩托车占满了。
行人只能在马路边缘行走,和摩托车抢道。
过马路,更是一项极限挑战。
没有红绿灯,只有无穷无尽的车流。
我站在路边,犹豫了十几分钟,都没敢迈出第一步。
后来,我看到一个本地的老奶奶,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就那么走进车流里。
神奇的是,那些飞驰的摩托车,像有生命的水流一样,自动从她身边分开,没有一辆碰到她。
我看得目瞪口呆。
一个在路边卖法棍的小哥看到了我的窘境,冲我笑了笑,然后对我招招手,示意我跟他走。
他推着他的小车,不紧不慢地走进了车流。
我一咬牙,紧紧跟在他后面。
摩托车从我身边呼啸而过,最近的时候,车把手几乎是贴着我的胳膊过去的。
我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但最终,我们还是安全地到达了马路对面。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刚打完一场仗。
我回头,想跟那个小哥道谢。
他已经推着车走远了,只留给我一个瘦削的背影。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还剑湖很美。
湖水是绿色的,湖边长满了高大的树木。
很多本地人在湖边散步、锻炼、下棋。
湖中央有一座小小的红色栖旭桥,通往玉山祠。
我买票进去,里面供奉着关公、文昌帝君。
这让我感到很亲切。
原来我们的文化,在这里也留下了这么深的烙印。
从玉山祠出来,我沿着湖边漫无目的地走。
走着走着,看到一群年轻人围在一起,好像在搞什么活动。
我好奇地凑过去看。
原来是一群大学生,在做一个关于中越文化交流的街头采访。
他们举着一个牌子,上面用中文和越南语写着:“我们聊聊吧?”
一个看起来像是组织者的女孩,看到了站在外围的我。
她眼睛一亮,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你好,请问你是中国人吗?”她用流利的中文问。
“是的。”
“太好了!我们是河内国家大学中文系的学生,想对中国游客做一个简单的采访,可以耽误你几分钟吗?”
她的态度非常真诚,让人不忍拒绝。
“可以啊。”
她把我带到镜头前。
另一个男生举着手机,正在录像。
“请问你来越南几天了?对越南的印象怎么样?”女孩问。
我想了想,说:“刚来两天。印象嘛……摩托车很多,东西很好吃,人……也挺友好的。”
我说的是真心话。
“那你来之前,对越南有什么样的印象呢?或者说,有没有听说过一些关于越南人对中国人不友好的传闻?”
她问得很直接。
我有点意外,但还是如实回答了。
“确实在网上看到过一些。说实话,来之前心里有点忐忑。”
“那来了之后呢?你的感受有变化吗?”
“有。”我点点头,“我觉得,网络上的东西,和现实还是有差距的。亲身经历,才能感受到最真实的东西。”
我提到了帮我过马路的法棍小哥,提到了请我吃米粉的李明和阿雄。
女孩和她的同学们听得很认真,不时地点头。
采访结束时,女孩真诚地对我说:“谢谢你。其实,我们做这个活动,就是希望能够消除一些误解。我们很多越南年轻人,都很喜欢中国文化,也希望能有更多的中国朋友来了解我们。”
“我们之间,不应该只有偏见和分歧。”
她的话,让我感触很深。
是啊,我们之间,不应该只有那些东西。
告别了那群大学生,我的心情豁然开朗。
我感觉自己心里的那堵墙,正在一点点地瓦解。
我开始用一种更开放的心态,去观察这座城市。
我发现,在街边的咖啡馆里,很多越南年轻人坐在一起,喝着滴漏咖啡,看的却是用手机APP追的中国古装剧。
我发现,在书店里,最显眼的位置摆放着莫言和余华作品的越南语译本。
我发现,在手机店里,华为和小米的广告牌,和三星、苹果的广告牌并排挂在一起,同样受欢迎。
这些细节,像一块块拼图,在我脑海里,拼凑出一个更加立体、更加真实的越南。
周末,李明开着一辆小摩托来接我。
“敢坐吗?”他笑着拍了拍后座。
“有何不敢!”我跨了上去。
这是我第一次在河内坐摩托车。
穿梭在车流中的感觉,比站在路边看要刺激一万倍。
风在耳边呼啸,两边的景象飞速后退。
我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一条鱼,融入了这条钢铁的河流。
李明带我去了很多游客不会去的地方。
我们去了一个巨大的本地市场,里面卖什么的都有,从活鸡活鸭到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香料。
市场里人声鼎沸,气味混杂。
李明熟练地跟小贩们用越南语讨价还价。
一个小贩大妈,看到我这个生面孔,好奇地问李明我是谁。
李明说:“我朋友,从中国来的。”
大妈立刻热情地抓了一把龙眼,塞到我手里,一边说了一大串我听不懂的话。
李明翻译道:“她说,欢迎你来玩,尝尝我们这里的龙眼,很甜的。”
我剥开一个,放进嘴里。
确实很甜。
比我在国内吃过的任何龙眼都甜。
我们还去了一家隐藏在居民楼里的咖啡馆。
咖啡馆没有招牌,要穿过一条又黑又长的走廊才能找到。
里面别有洞天。
老板是个艺术家,墙上挂满了他的画。
李明说,这是他一个越南朋友开的。
我们到的时候,老板正和几个朋友在聊天。
看到我们,老板热情地迎了上来,和李明拥抱了一下。
他叫阿山,一个留着长头发,很有艺术家气质的男人。
李明给我们做了介绍。
阿山不会说中文,但他的英语很好。
我们用英语夹杂着李明的翻译,聊得很开心。
阿山问我,对他的画有什么看法。
我说,我看不懂,但我能感觉到里面的力量。
他听了很高兴,说这是对他最好的评价。
他给我们冲了手冲咖啡,味道醇厚。
我们聊艺术,聊旅行,聊生活。
他告诉我,他去过中国的昆明和丽江,非常喜欢那里的风景和少数民族文化。
他说,他觉得越南和中国在很多方面都很像,比如对家庭的重视,对美食的热爱。
“Politics is politics, life is life.”他说,“We are all just people.”
我们都是普通人。
这句话,那天晚上李明也说过。
现在,从一个越南人口中听到,感觉分量更重了。
那天晚上,李明带我去了他同事阿雄家吃饭。
阿雄家在一个很普通的居民区里。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他的父母、妻子和孩子都在。
看到我这个中国客人,他们显得有些拘谨,但非常热情。
阿雄的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有春卷,有酸汤鱼,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肉火锅。
她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嘴里说着“吃,吃”。
虽然语言不通,但我能感受到那种最朴素的好客之情。
阿雄的爸爸拿出了自家泡的药酒,非要跟我喝几杯。
酒很烈,喝下去喉咙火辣辣的。
几杯下肚,大家的话都多了起来。
阿雄的爸爸,通过李明的翻译,跟我聊起了他年轻时候的事情。
他年轻时当过兵。
他说到那段历史的时候,神情很复杂。
“都过去了。”他说,“战争,对我们两国的普通家庭来说,都是灾难。”
“现在好了,和平了,可以做生意,孩子们可以好好上学。”
他举起酒杯,对我说:“为了和平。”
我也举起酒杯:“为了和平。”
我们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那一刻,我感觉,横亘在两个民族之间的那些沉重的东西,似乎都溶解在了这杯辛辣的酒里。
饭后,阿雄的孩子,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拿出他的奥特曼玩具,要跟我一起玩。
我惊讶地发现,那玩具的包装盒上,印的全是汉字。
阿雄笑着说,都是从淘宝上买的。
我陪着小家伙在地上“打怪兽”,他玩得咯咯直笑。
看着他天真无邪的脸,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等他长大了,他眼中的中国,会是什么样子?
我希望,不再是我们这一代人眼中,那个被各种复杂情绪和历史包袱所笼罩的形象。
而是一个亲切的、有趣的、可以一起玩奥特曼的邻居。
旅行的最后一天,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三十六行街闲逛,想买点纪念品带回去。
我看中了一家店里的手工皮具,设计很特别。
店主是个年轻的女孩,很酷,打着鼻环,手臂上有纹身。
我挑了一个钱包,问她多少钱。
她报了一个价格。
我觉得有点小贵,就习惯性地问了一句:“Can it be cheaper?”
她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她用一种很不屑的语气,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越南语。
虽然听不懂,但我能从她的表情和语气里,感觉到强烈的鄙夷。
那感觉,就像是在说:“买不起就别买,穷鬼。”
我当时就火了。
妈的,出来玩,不就图个开心吗?你这什么态度?
我把钱包往柜台上一扔,转身就走。
心里堵得慌。
前面几天建立起来的所有好感,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泼了一盆冷水。
原来,那些负面的传闻,也不是空穴来风。
确实有这样的人存在。
我越想越气,觉得整个越南之行都被这个不愉快的插曲给毁了。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心情糟到了极点。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我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空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
手机呢?
我把身上所有的口袋都翻了一遍。
没有!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护照、钱包、身份证,都在手机壳的夹层里!
全丢了!
我当时真的慌了。
在一个陌生的国度,没有手机,没有证件,没有钱,我简直寸步难行。
我该怎么办?报警?去大使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最后一次用手机是什么时候。
对了,就是在刚才那家皮具店!
我付钱的时候,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柜台上了!
肯定是走的时候太生气,忘了拿!
我拔腿就往回跑。
我一边跑,一边心里祈祷。
千万别被别人拿走了,千万要还在啊。
可转念一想,那个女店主,态度那么恶劣,她会把手机还给我吗?
她会不会早就把手机收起来,占为己有了?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等我气喘吁吁地跑回那家店门口,我看到那个女孩正站在门口,拿着我的手机,一脸焦急地四处张望。
看到我,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快步向我走来,把手机递给我。
“Your phone.”她说,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冰冷,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我接过手机,检查了一下,东西都在。
我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Thank you.”我憋了半天,只说出这两个字。
她摇摇头,用不怎么流利的英语说:
“Sorry for my attitude just now.”
“I had a bad day. But it's not your fault.”
“I saw you were Chinese, and I just… assumed you were one of those rich tourists who like to bargain for everything and show off.”
“It was my prejudice. I am sorry.”
她看着我,眼神很真诚。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她会跟我道歉,而且把原因说得这么坦白。
原来,她讨厌的不是中国人,而是她想象中那种“有钱、爱砍价、爱炫耀”的游客形象。
而我,不幸地因为一句“能便宜点吗”,就被她贴上了这个标签。
同样,我也因为她一时的坏脸色,就给她贴上了“讨厌中国人的越南人”的标签。
我们都错了。
我们都被自己的偏见蒙蔽了双眼。
“It's okay.”我说,“I was also too sensitive.”
我们相视一笑,之前所有的不愉快,都烟消云散了。
后来,我还是买了那个钱包。
她给我打了个折。
她说,不是因为我是游客,而是因为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我离开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冲我挥了挥手。
那一刻,我觉得手里的这个钱包,沉甸甸的。
它装的不仅仅是钱,更是一个关于偏见与和解的故事。
坐在回国的飞机上,我看着窗外洁白的云层,脑子里反复回想着这几天的经历。
那个沉默的出租车司机。
那个会说中文的酒店老板。
那个帮我提行李、会靦腆一笑的服务生。
那个请我吃米粉的李明和阿雄。
那群朝气蓬勃的大学生。
那个请我喝酒、跟我说“为了和平”的退伍老兵。
那个跟我一起玩奥特曼的小男孩。
还有最后那个酷酷的、却又无比真诚的皮具店女孩。
他们每一个人,都那么不同。
他们共同构成了一个真实的、鲜活的、有血有肉的越南。
它不是网络上几行字、几张图片就能概括的。
所谓的“越南人对中国人的态度”,根本就不是一个能用“好”或“坏”来简单回答的问题。
它是一个由无数个体的态度汇集而成的光谱。
有的人因为历史而心存芥蒂,有的人因为现实而心生向往。
有的人因为误解而产生偏见,有的人因为交流而获得理解。
有的人把你当成一个行走的钱包,有的人把你当成一个远道而来的朋友。
这不只在越南是这样。
在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地方,不都是这样吗?
我们看待别人,别人看待我们,不也都是这样吗?
我们总是习惯于用一个个标签,去定义一个复杂的群体。
“东北人”“上海人”“河南人”……
“日本人”“韩国人”“美国人”……
我们乐此不疲地贴着标签,也被别人贴着标签。
然后,在这些标签构建的堡垒里,互相揣测,互相防备,甚至互相敌视。
这次越南之行,对我来说,最大的收获,不是看了多少风景,吃了多少美食。
而是让我亲手撕掉了心里那张名叫“越南”的标签。
我看到了标签背后,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和我们一样,有喜怒哀乐,有柴米油盐,有优点,也有缺点。
他们会因为偏见而对你冷漠,也会因为善意而向你伸出援手。
眼界大开。
是的,这趟旅行,真的让我眼界大-开。
它打开的,不仅仅是我对一个国家的认知。
更是我审视这个世界的方式。
飞机开始下降了。
窗外,出现了我熟悉的城市轮廓。
我要回家了。
回到我熟悉的生活里,继续去面对那一地鸡毛。
和前女友的事情,依然没有解决。
工作上的瓶颈,依然存在。
买房的压力,依然像一座大山。
但不知为何,我的心里,却比来的时候,要平静了许多。
也许,当我能用更开放、更包容的心态去看待一个陌生的国家时,我也能用同样的心态,去面对自己的生活。
生活,不也像一场旅行吗?
充满了未知,充满了挑战,也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偏见和误解。
我们能做的,就是抛下预设,勇敢地走出去。
去接触,去感受,去交流。
去发现那些隐藏在标签之下的,最真实、最闪光的人性。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明发来的微信。
“到家了吗?一路平安。”
我笑了笑,回复他:
“快了。下次,欢迎你来我的城市玩,我请你吃我们这儿最好吃的烧烤。”
他很快回复了一个笑脸。
“一言为定。”
我收起手机,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地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嗯,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