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周口的那天，我在平原上站着，目光从稀薄的地平线慢慢往回收。身后是几天的路和一城人的生活模样儿，有些舍不得，也想把看见的东西说清楚似的，就把这次短途游的事按着记忆倒过来捋一遍，那些细节放得大一些，说得明白些。

到车站的时候，还想着周口这地名里的“水”到底在哪里，城区不像海边那样有大片开阔的水面，街道和房屋都很寻常，而且我住下是到了后来才有的事，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关帝庙，想看看这里的老房子是怎么样的。关帝庙藏在老城区里边，外面看去低调得很，跟现在那些到处显摆的现代景点不一样，走进来才发现院子里头很深，大殿里面梁柱上还有牌楼上都有雕刻细致的东西，木头上雕的人脸表情看得出来，石头上刻的花鸟脚爪也都认真过，屋檐底下脊背上面都画了彩绘，上面有些盘龙图案，线条很规矩的样子，颜色也保存得不错，听当地人说这里的雕刻还有油彩修缮都是办法传下来的，他们不会随便乱动毛病，而是细细一点点补起来，把旧的地方活着，这样一片木结构才能撑得住，站在庙里能看见几个工人用传统方法缝补木头，老人动作不急也不躁。

关帝庙一带吃午饭，摊上胡辣汤颜色比较深，有红油，料放得挺足，牛肉是切丁的，里面还有面筋、粉条跟黄花菜，调味里除了香料外还带着点中药味，喝下去热气往上冲，头上有种发麻的辣香味道，在西安吃的那种肉丸糊辣汤不太一样，那又是另外一条口味线了，旁边的小油炸食物就像小油条，把汤汁吸到肚子里去才吃得完整，那一顿吃完人浑身都感觉有劲。

第二天去了淮阳太昊陵，陵门正面规整得很，进了院子能看到几棵老柏树，又高又直，影子把石碑的空隙拉长。院里的石板路有点磨损，石碑上有以前人留下的题刻，陵门口有个小摊卖一种泥塑叫“泥泥狗”，样子很古朴，颜色是那种原始的彩绘，我买了一个带回家，想在外头会有人觉得它只是一个土东西，在这里它是有用处也有故事的东西，文化在不同的地方价值判断常常大不一样，这点买东西的时候就能感受到。

太昊陵旁边有个湖，叫龙湖。湖很大，满湖都是荷叶，像把水面铺开了一大片。很多小船在上面慢慢挪动，岸边的柳树垂到了水里。船家说夏天荷花开了的时候最好，风一吹叶子和花就跟着水声摇晃。有人说这湖是黄河改道之后留下的滨水地，一直滋养着淮阳这片地方。我看着水质比我在西安见过的一些护城河都要清澈些，掬起一把来有草味，还带点寒意。船家把这些水叫做“有活气的水”，我不评价名字，我知道这样接触的感觉挺好。

行程撞上地方庙会，人很多，摊位排成行，卖的东西有压缩馍、卤猪蹄、各种手工玩具和蒲草编的垫子，叫卖声大，讨价还价常发生，台上有人唱豫剧，声音穿透力强，演员的手势和水袖动作赢得掌声，那天的庙会气氛让我感觉更接地气，远比那些按游览路线布置的市场热闹，也少些表演给游客看的做作，在集市里穿行，碰得到现做的点心，卖点心的阿姨用老油锅很快把面胚炸好，再把馍切开夹馅，外皮焦脆，里面层次紧实，咸甜合一，吃起来有弹性。

周口的市场里还有一种黑色瓶装调料叫西瓜酱豆，它咸里面带点甜，发酵过的豆子还有颗粒感，当地人都爱拿蒸好的馍蘸着吃，看见这个我就想起这片土地上的人怎么琢磨吃的，他们把平常东西做出特别的味道来，做出来的东西可能跟城里主流不一样，但是吃起来有印象。有人觉得奇怪才对嘛，总有那么一部分人当它是家常味儿。

又去了鹿邑的太清宫，老子故里的纪念地。院落很安静，古柏很多，在里面走会觉得沉稳。这种安静不是装出来的，是年份堆起来的。大型遗址那种喧闹的地方，这里倒像是旧时光的存档站。站在树下会感受到不一样的时间感，不像那些吵闹的旅游景点那样。

周口的历史在城市里能找到一些碎片，老街的某些门面和石阶还带着当年码头的模样，过去这里是交通要地，沙颍河一带码头繁忙，有“小汉口”之称，那些年华留下的斑驳门脸现在静静躺在那里，并不做大张旗鼓的展示，在这城里商业与历史共存，但是藏得很深，不像有些地方把历史做成可供观赏的路线。

这几天想了几件事，为啥这些有意思的东西不出来显摆一下？为啥这些地道饭味没成为网红？啥地方适合住着的名气不大？哪些手艺还没走到更远的地方？哪些历史记忆还没有被更多人发现呢？我觉得答案一部分就在居民的态度里，大家平时觉得“我自己知道就行了”嘛，并不是所有的生活细节都要变成商品推销出去。这样就保护了不少东西，也保留了城市的模样。

要是想让周口的资源被更多人看见，可以把一些传统手艺变成体验项目，让游客自己动手修木、刻花、做泥塑，别只把它摆在柜里。能把本地特色小吃稍稍包装一下，改成外地人能接受的入口版本，先让他们喜欢上这个味道，再慢慢去品味原味。把当地的文化故事做成短小的视频，用当地人的方式来讲述它，这样外地人才有兴趣点开来看看，这些办法不会马上就把这座城市变成景区，至少能在保证生活不那么朴素的前提下让更多人知道这里的美好。

回到出发那天，路边的平原一望无际。那一片平地托着几个城，水网、老树、庙会小吃和老街都在这城里。周口的生活节奏很慢，物价比大都市便宜很多，人与人之间多是真心相交的事儿，这些都让人觉得适合长住，也适合带家人来过一个安静的假期。我走的时候就想下次再来带几个西安的朋友过来，好好再把这一切细细看过一遍，把这些东西都带走回家去。

我把这次的行程写下来，就是想告诉那些没来过的朋友，这座不爱炫耀的城市里面藏着许多能摸到的东西。如果觉得这些文字有趣味儿，可以点个关注，后面我再把后来带朋友去的地方所见到的事物继续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