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那些生活在古镇里的人来说,这场灾难还远未结束。从10月26日到11月22日,短短一个月,会安先后经历三轮洪水。最严重的一次在10月28日至30日,怀河水位暴涨近三米,连象征古镇的日本廊桥(Chùa Cầu)都被淹至半米之深。
这场洪水被当地政府称为1999年以来最严重的一次。而在木墙上,那些被泥水反复冲刷的水线,记录下了时间的刻痕,也揭示出文化遗产在极端气候下的脆弱命运。
日本廊桥是会安最具象征意义的建筑,17世纪由日本商人所建,木石结构相间,连接着文化交流的两岸。但这次洪水让它再次遭受重创——桥体底部受损、梁柱渗水、墙面漆层剥落。
尽管2024年7月刚完成修缮,廊桥的一米高护墙仍在洪水退后出现大面积剥皮。洪水带来的泥沙与碰撞,令桥下结构受损,部分木柱的内部已经出现裂痕。“修复只是表面,真正的伤害可能在内部。”一位会安世界遗产保护中心的专家坦言,“木构建筑的损坏往往在外观恢复后才慢慢显现。”
如今,桥体重新开放,但那些木质栏杆上褪色的痕迹,是自然留下的记号,也是文化遗产“活着的创伤”。
洪水不仅淹没了桥,也冲进了古镇的居民家中。位于怀河畔的谭奇古屋(Tan Ky House)与凤兴古屋(Phung Hung House),都成为受灾最重的遗产建筑。
谭奇古屋建于1741年,拥有双门结构——一面向着白藤街,一面通往阮太学街。尽管地基比街面高出近一米,但水位仍上涨到屋内两米以上。屋主在墙上留下洪水刻度:“2025年10月30日的水线,比1999年高出60厘米。”
在凤兴古屋,墙壁潮湿发霉,一幅百年古画被洪水淹到近半。三周过去,画布仍未干透,皱褶的边缘像老人的皮肤,色彩褪去、木纹起泡。
母贝镶嵌的家具也被泡得开裂剥落。屋主黎氏美雪说:“我们提前抬高了一米,可还是来不及。家具是可以修,但那些画、那些木香,再也回不来了。”
对于这些古宅的居民而言,他们守护的不仅是房屋,而是一种生活的延续。他们每天擦拭木柱、修补瓦顶,如同对祖辈的一种回应。
会安古镇拥有1155处文化遗产,其中不少已超过百年历史。据会安坊人民委员会的初步统计,30栋古屋受损,9处严重破坏。有些屋顶的阴阳瓦被冲毁,只能临时用防水布覆盖。
副主任范富玉(Pham Phu Ngoc)表示,“洪水的影响往往是延迟的,木结构、夯土墙体内部的湿度积累,会在几个月后造成不可逆损坏。”
这也是为什么,当洪水退去、游客回流、街道恢复热闹时,会安的修复工作才真正开始。
在文化保护与城市防灾之间,这座小镇陷入一种现代困境——既要保持古风原貌,又要应对不断升级的气候风险。
过去十年,越南中部的极端降雨频率不断上升。
从顺化到会安,古迹群几乎每两年就要经历一次“百年一遇”的洪水。
气候危机不再是遥远的环保议题,而是这座古城每日必须面对的现实。
洪水退去,街巷重新亮灯,游客在廊桥下拍照,孩子们在木门前玩水。
表面上,一切如常。但对这座城市而言,真正的修复远比“清理泥沙”复杂得多。
目前,会安世界遗产保护中心已邀请多位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专家,协助进行结构检测与防潮评估。“我们不仅在修建筑,也在修复人与环境之间的平衡。”一位参与专家说。
因为会安的价值,从来不仅在那些斑驳的墙壁,而在那种愿意一遍又一遍修复的韧性。
洪水退了,泥痕犹在。廊桥、木柱、瓦顶,这些遗迹在阳光下闪烁着潮湿的光。它们提醒我们:文化遗产并非冻结在时间里的标本,而是与人、与自然、与灾难共存的生命体。
会安的故事,正是东南亚无数古城的命运缩影——在气候变暖的浪潮下,如何在保留历史与重建未来之间找到平衡。或许,这就是人类文明最艰难的一种修复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