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阳台上，手里削着芒果，外面是海的声音。有几艘渔船慢慢划回来，在海上有一道很淡的光，渔网在甲板上摇晃。这样的午后我不急着去干什么事，只是把果肉塞进嘴里，听着浪花和船的声音，觉得我可以不用赶时间了。
我来这儿之前，在上海住快十年了，那里的日子从早到晚都在赶，早上起床后拼着时间挤地铁，一路上还要和人抢座位、话语权，吃东西的时候也要一边回复信息，好像一切都被安排得满满的，连喝口热汤都是一种奢求。半年前搬到北海想要避开拥挤的人群和紧张的节奏，没想到慢生活把我的性子也给改变了些。
刚到北海的时候，最直观的感受就是慢。早上出门，公交站上有人悠闲地排队等车，不用在车门口挤来挤去。上了公交车之后也不会一窝蜂的打电话聊个不停，更多的时候是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点咸味，空气里都是潮湿和安静的感觉。很多时候我都会小睡一会儿，车轮声就像背景音乐一样。
住处离老街不远，转个弯就有一家早点到早上九点的糖水铺，老板是中年夫妻俩，店里总有客人来坐，老板娘常劝你“先坐下喝碗热的”，角落放了几把竹椅，老街坊们就在那儿拉家常，说什么时候涨潮能捡螃蟹、哪家沙虫粥更鲜美一些、哪个摊头卖鱼更好吃。阳光从窄小的窗子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洒出光斑和影子，时间在那儿缓缓流淌。
北海人不闲着，渔民早起出海，正午回港，码头上卸渔获的场景热火朝天。忙完活计就把渔网挂在岸边栏杆上，找个树荫或者小馆子坐下来，吃点海鲜，喝啤酒看海。有事儿的时候拼命干活儿，没事儿知道该怎么放松，卖海鲜的阿姨一般三点就收摊，说要回去给孩子煮粥，晚了鱼就不新鲜了。
孙子捡贝壳，孩子在沙滩上跑跳，笑声随风飘扬，远处海面上静静漂浮着几艘小船，仿佛等待下一次出航，城里有新城区也有老街，楼房不多，玻璃幕不会太刺眼，老街的骑楼和斑驳墙面、木窗，门面招牌是些经营多年的铺子，修鞋的，卖贝壳工艺的，做糖水的，在石板路上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侨港夜市是城里重要的生活场景，天一黑摊子就摆开，烤鱿鱼的香味和炒冰铲击的声音混在一起。炒冰把水果和冰打成沙吃起来凉爽，烤鱿鱼上撒点孜然辣椒面远远就能闻到味道。我常去的一家越南鸡粉店就在夜市边上，老板娘是侨眷会多放些鸡肉，还跟我说“上海来的孩子得多吃点鲜的”，她的话里有好意也有招呼。
北海没有大城市繁华的商圈，街上的东西就是日常。摊主会顺手多塞两个小海螺给你，下雨天陌生阿姨会递你一张纸巾，修鞋的跟你聊潮汐。第一顿在这里吃的码头边沙虫粥，做法简单但很鲜美，把我的胃里那些油腻都冲走了。海鲜的做法也很直接：清蒸石斑只用姜葱、白灼虾配酱油、椒盐皮皮虾外脆里满。渔民家里请客就会有一桌子海鲜，花蛤一入锅马上开口，辣炒小螃蟹下饭，裹上面粉炸制的海蛎子外酥内嫩。渔民说，做海鲜讲究的就是新鲜，放那么多调料就等于把味道给遮住了。
有一回半夜路过高楼下有个炒螺的摊子，老板看见我就开始烧花甲，还多放了些辣椒。一边翻锅一边跟我聊季节和码头的变化，给我传授了不少渔市上的常识，在渔市上我也见识过不少实用的知识：老奶奶教我怎么看花蛤的新鲜程度，说壳闭得紧紧的就是新鲜的，开口的就不要买了；煮花蛤也要等它一开就要捞出来，这些都是在日常生活中学到的东西，比书本上学到的有用多了。
公司里的节奏也慢了下来，不像上海那样大家干活儿有劲头却不太抢功劳。中午休息的时候一群人围桌喝碗糖水泡壶茶胡乱聊聊，晚上加班有人带一份炒粉说在北海再忙也要吃口热的别把日子过急了。邻里关系特别近：楼下大爷喊你一起去下棋，楼上孩子给你留几个能“听到海声”的贝壳，隔壁阿姨隔三差五给拿个自家做的虾饼。这里的人情味让我很快就有了家的感觉，想想在上海住了那么多年连隔壁邻居姓啥都不清楚，差别很大。
生活方式也具体了起来，西装还在衣柜里挂着，但经常穿的却是短袖和拖鞋。以前不看手机信息总觉得怪怪的，现在会坐在阳台上等日落，手机就放在一旁静静地躺着。给在上海的朋友打电话，他们说我的话变慢了。我开玩笑地说是海风把我吹软了。
我常去骑楼下一家小书店，店主是个退休老师，店里有老照片。他跟来的人讲老街是通商口岸的事儿，指着书架上某个地方说这铺子当年卖啥的，书店里总有藤椅和一壶本地绿茶，那是可以静下心讲故事或者读书的地方。这样的文化不是放在博物馆里的东西，而是每天的生活。骑楼、侨眷的风俗、渔民的手艺、涨潮的记忆还在街头巷尾。
有的时候会停一下想一想，午后晾在那里的渔网、三点就收摊的卖鱼阿姨、老街拐角处一碗糖水、傍晚慢慢走过路人的背影都是这座城市的脉络。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拼的时候就要去拼，什么时候该歇就得歇下来，他们的节奏不是懒散，是有分寸的。这里的日子不像城市里面的时间表排得满满的，更多的是一种按照自己的节奏走的生活方式。
我习惯去海边走一走，有时候会和同事一起去钓鱼，一个下午都不说话也觉得挺好。开始我以为这样慢会让人不知所措，但真正坐下之后发现焦虑就慢慢没了，看着海平面向着一点点变色，听着潮水拍打过来的声音，心里很安定。
北海的好处并不是风景，是那些日常能感知到的事。吃到新鲜的海鲜，在午后喝碗糖水，被街坊的一句问候牵着走。这座城不声张，也不催促，大多数的好日子都藏在渔获里、街市上、夕阳里、邻里间。日子不是用来赶的，是用来过的。对我而言有海风陪着吃芒果，有人跟你讲潮汐的细节，那就是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