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我觉得对西南的印象已经够清楚了。我小时候在贵州长大，山、河是日常所见的景色，吃辣的方式也是固定的。到自贡才知道一些熟悉的东西会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只有短短几天的行程，但留下了三个印象到现在还一直在我脑子里回放。

第一件是当地人的生活节奏。老城区的街巷里，茶馆随处可见，三两个人坐在一张小桌边，泡着盖碗茶，嗑着瓜子，聊聊天停一下，太阳从树叶间透出来照到桌子上，空气中弥漫着茶香和人声。早上面馆门口总是有人排着队等做面，但是做面的人不急不慌，手工揉面擀面就是那么慢悠悠地去做。还有路边卖凉糕的那个阿姨每次都是把红糖慢慢淋上去再撒点花生碎，好像有什么固定的步骤一样不会少一个环节，这种慢不是拖拉也不是效率低下的事情，而是他们对待生活的态度，把这种认真放在了小事上也会用在大事上，比如制盐灯会的制作。我临走的时候在街上买了两袋冷吃兔一盒剪纸带回去算是最直接的纪念吧。

第二件事情就是晚上的灯，自贡号称“盐都”，但是这里的灯光比我想得复杂得多，在中华彩灯大世界里头我看到了很多的灯组，每个灯都有自己的主题，有一个是按照《千里江山图》来做的，青绿颜色的光排列成长卷的样子，站在一边就能看到画面不断往前延伸的感觉。还有一个用瓷片和玻璃珠子手工串起来的孔雀灯，羽毛的部分在灯光底下会反射出细碎的小点。 最吸引我的是盐井的灯组，用灯光还原了古代凿井取盐的情景，井架、轱辘和桶都做得像能动一样，走近一看好像还能听到井边的动作声。这些灯不只是用来照明的，就像是在讲故事一样把具体的职业还有劳作的过程给呈现出来，跟我在贵州见到的一些溶洞灯比起来这里的手工感更强一些，故事性也更多一点，对光线的要求更高更讲究层次细节处理方面的事情

第三件事情跟味道有关，自贡的辣和我老家吃的辣不一样，在贵州的时候吃酸汤、吃糊辣椒都是那种直接的味道刺激开胃，但是到了这里经常看到的就是把辣味和其他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辣可以慢慢展开。比如我在老街里面的一家小店点了招牌冷吃兔，上来之后先闻到的是干辣椒和花椒在热油里煸出来的香味，并不是一股子呛鼻子的气味。第一口下去能尝出来香和辣结合的那种感觉，再咬几口麻就会从舌尖往后蔓延，辣也会像热水一样往外冒。 甚至连兔骨的小缝里带点气味,老板说他们做冷吃兔用的是本地的二荆条辣椒,花椒是汉源县产的那个种,还会放一点冰糖去调节辣度，这点和贵州靠喝酸汤去中和麻辣的做法不同。路边卖担担面也不是随便拌了点红油,会拿芝麻酱、蒜泥还有芽菜这些调料调出层次感,我跟前一碗吃了两碗也是这种，不过味道上自贡人调味更看重均衡,追求在香里面加一层味，再上面又多一种味道，在麻里面找一个位置才合适。

除了这三件主要的感受之外，还有一些细节也值得记录。街上的店铺大多还保留着老式的招牌和门面，木窗上常常贴着几张新剪的纸。小吃摊前的动作都挺标准的，卖凉糕的阿姨把糖浆浇到糕体上面的时候，那动作轻而稳当，就像是在做一件规定好的事一样。制灯的人啊、造盐的人，在节日与展览的背后有着长久的日积月累，走在自贡的老巷子里可以看见许多跟盐有关的遗迹，博物馆里面对于盐井以及古时候制盐方法的介绍也非常详尽，这些也都跟今晚上所看到的灯组内容相契合。

我待自贡的时间不长，但把味觉线、视觉线和生活方式线打通了。味道给人当下感受，一下就能记下来；灯光让人看见过去的故事，看到劳动和技艺；生活的节奏就是日常的样子。这三样放一起就成了一个完整的城市印象，不是贵州那边的体验，也不是家乡的翻版，自贡没大城市那么热闹，也不用现代化当唯一追求，城里的人都按自己的步调过日子。

对于想去旅行的人，这里是适合慢下脚步去逛一逛的地方。喜欢看工艺和手做，愿意在街巷里停下来吃一碗面的人会更爱这个地方。夜晚的灯会适合想要了解当地的历史与民间技艺的人；白天的市井生活适合想要体验当地人日常的人。离开的时候带走的冷吃兔和剪纸是最直接的东西。回到家把冷吃兔放进冰箱打开盒盖子还能闻到热油香还有花椒味，回忆也会跟着出现。

短短几天的出远门，给我的感觉很清晰。自贡的味道让人记住当地的选择，灯光让人看见历史的过程，生活方式让人知道这里人的态度。三条线并行着形成的印象，是长久回味的感觉。那些麻和辣不是一股风似的过去，而是慢慢散开的样子，在嘴里留下一阵子。对比我在贵州的老习惯，自贡给了我另一种解法：同样辣、同夜晚灯，可以做不同的办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