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高铁上，车厢很静。女儿用铅笔在本子上勾勒二七塔的轮廓，父母坐在窗边规划着下次去洛阳的时间点，妻子看着相机里的照片，我靠在椅背上回味这几天看到的街景，那些几条巷子、几家店、几个笑脸，在脑子里慢慢排列清晰起来，出发前爸爸安排好了这次旅程：中部那片地方有许多历史要去看看，全家人凑出了空闲时间就坐上了从上海开往郑州的高铁，五个多小时之后到达了目的地。

上了车，车厢是个家常地方。女儿眼睛盯着窗外数经过的树，不时报个数字；妈妈用指甲壳剥开橘子递给大家尝一尝；妻子把旅行攻略翻来覆去，安排每天行程；我半躺着看外面流过的风景。过了徐州，路边的景物就变了一下样。田埂慢慢阔了些，房子也由青瓦换成红砖，庄稼长得密些，绿得沉甸甸的。父亲看看窗外说这就是河南地界，土地厚实点，这句就成了我们下车后观察一座城市或者一个村子的角度了。

住的地方选在二七塔附近，老城区里一条窄巷子里的房子挨得很近，院子小生活气息浓郁，傍晚时分可以在巷口看到几个老头摆着小板凳下棋，棋子落在桌子上清脆的响声，周围没有人说话只听见拍子的声音。清晨会被卖胡辣汤的小贩吆喝声吵醒，早市上有老太太穿着蓝布衫提着还带着露水的竹篮，在摊位上摆放刚摘来的菜，二七塔在城里面很显眼，红砖墙被雨水洗得发亮，塔顶上的装饰在阳光照射之下可以看见颜色，父亲牵着孙女围着塔转圈，边走边指着墙上雕刻的故事给小女孩讲解那里的事情，孩子听得非常认真，有些地方听不懂也没有关系。

老城和新城并不相融，而是许多地方拐个弯就并排在一起。转一个弯，看到玻璃墙的大楼和西装男，也看见了老面馆的招牌和小店门脸。傍晚在德化街上人多了起来，有人拉糖画，老人拉着糖，孩子看得认真，旁边有人直播，LED灯不停闪。

吃的在这儿是大块大块、 讲究吃法不讲排场。第一顿我们去了一个巷子口的老面馆，老板在灶台那儿忙得没空歇着，揉面拍面，把面团摔到木板上发出啪嗒声儿，烩面端上来就是大碗的量，面条又宽又厚，汤是那种奶白色的，里面放了切好的羊肉还有香菜，汤头都是用骨头和肉熬出来的，浓稠但是不会觉得腻歪，我老婆跟当地人一样往碗里兑了些糖蒜还撒了几根辣椒丝，吃得麻辣辣的却怎么也停不住筷子，女儿说那面条有劲道。早上的时候我们在街边摊买了胡辣汤喝，一开口就能闻见胡椒味冲出来的感觉，爸爸说这个味道能让人立刻清醒过来似的，妈妈虽然有点受不了那个酸辣劲儿还是咕咚灌下半碗，然后又是灌汤包皮薄透亮的样子，咬破之后热气烫嘴可里面的馅料特别鲜嫩，卖面的那个老哥说做这些事都要拿时间来换效果，和面要按点数去揉、煮汤也要看天数才行，做事马虎不得。

去博物院的时候停车很不方便，有一个卖西瓜的大爷看见我们在路边就给我们指路说前面还有空位可以停，到了市场摊主也很热情的招呼我们，把葡萄拿给女儿尝一尝，在称桃子的时候还多给了两个，明明是买多了但是他说不要，坐公交车的时候也能感受到邻里之间的耐心，我妈妈掏老年卡有点慢，司机叔叔也没有催一直等着，还有一个陌生人帮忙捡到地上水杯顺手拧好了盖子，这里的人说话直接，表情也直接，但是他们都是热乎着呢，让人感觉特别踏实。

博物院里面，父亲在青铜器和玉器面前站了好久，指了一件商朝的鼎给女儿讲那段时间的生活方式。回来二七塔那天，在塔边上碰到一个义务讲解的老头儿，他讲起塔的故事眼睛发亮，说这个塔在很多本地人心目中占着地方。爬到塔顶往下看的时候，老城区的巷子跟新城区的高楼同时入眼，那种对照给人的感觉不是城市的气力是光鲜的招牌，而是街巷里积攒下来的日子。

从郑州出发去嵩山少林寺看武僧表演，动作干净利落有力气，节奏很快，女儿看得入了迷。下山的时候看见挑山工人背着重重的担子上上下下的，脚步挺稳当，额头上的汗珠也挡不住他们停下来歇息，那是种靠劳动维持生活的实在劲儿，我们好像被提醒了一下：老不是简单的破旧，而是岁月里沉下来的重量，是一处地方年深日久留下的痕迹。到了社区旁边的公园里面活动的人不少，太极、广场舞还有二胡声和豫剧的声音混在一起，爸爸妈妈一下子就融入进去，爸爸坐在角落里看着象棋，妈妈跟着大妈们学跳舞还跟人家聊了起来，大家都是很友善的样子。

河边的傍晚是生活常态，孩子捞鱼放风筝，地上铺了布的一群人在吃点心聊天，卖冰糕的小贩吆喝声唤起童年回忆。去超市买本地特产，货多但是包装简单价格合适，收银员会热情问你会不会带走什么好东西，整趟行程没追那些网上热闹的打卡点，就是把日子过成当地人一样，在街巷里闻到烟火气，看摊主的手艺和邻居们的相处。

这几天总有一份陌生人的伸手相助：停车问路，西瓜大爷的提点，菜场多了两颗桃子，公交车上的体谅乘客。城市的美不在于招牌有多亮，在于街边人常的表情，在老旧的东西上有故事。回到高铁上看着窗外一点点拉远的地面，我想的不是快速掠过的景点照，是白天看到的面馆大叔、讲塔的大爷、卖葡萄的叔叔。女儿本子里画着塔，父母在安排下一站怎么去玩儿呢？妻子翻着相册给我看，我反复回想那些郑州的街头巷尾和寻常的日子。这里看起来土气一点，待久了能闻到它身上的味道，稳当。城市也有自己的性格就像这几个几天遇到的所有人脸一样朴素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