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嘎之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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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海螺沟四号营地观景台,脚下冰川如凝固的巨浪,裂痕深处泛着幽蓝寒光。抬眼向北,贡嘎群峰刺破云海,主峰锥形山体覆着万古玄冰,阳光下似一柄寒光凛凛的青铜剑直指苍穹。风过冰塔林呜呜作响,恍若山神的低语。这海拔7556米的蜀山之王,不仅以“白色冰山”之名镇守横断山脉,更以冰冷威严令东瀛登山者俯首七十年。

初识贡嘎,是在海螺沟索道凌空飞渡之际。缆车攀升千米,脚下冰川伤口般裂开幽蓝的冰裂隙,冰瀑从陡壁上倾泻而下,如天神打翻的玉壶琼浆,轰隆声震得人肝胆俱颤。磨西古镇的藏民说,藏语“贡”为冰雪,“嘎”作白色,此山天生带着神性。1932年,美国人首登贡嘎的消息曾震动世界,却无人料到,这座神山将成为东亚登山史上最悲壮的祭坛。

对日本人,“蜀山之王”有另一个名字——父亲山。其棱角分明的金字塔山形酷似富士山,却又比富士高出两千余米,雪线之上终年寒光凛冽,冰川如银龙盘踞,威严更甚。这威仪吸引着大和民族的攀登者前赴后继,仿佛朝圣者奔向麦加。

贡嘎的报复却比它的壮美更凌厉。1957年,中国登山队在付出四名队员滑坠深谷的代价后终于登顶,而日本登山队的命运更为惨烈。1982年,日本队沿东北山脊攀登,突遇雪崩,八名队员如断线纸鸢消失在雪雾中。三十年间,贡嘎吞噬了至少三十名日本登山者性命,远超其他国家登山队伤亡总和。风暴之夜,登山营地无线电里最后传来的嘶吼,被狂风撕得粉碎;冰崩的雷鸣震碎登山绳,人影如黑点坠入无底深渊。梅里雪山卡瓦格博峰更在1991年一夜埋葬十七名中日联合登山队员,山脚下留下日本人立碑忏悔:“神山,请原谅我们的狂妄。”

贡嘎之险,在于天地之威的绝对碾压。它是地球表面落差最极端的巨峰之一,从东坡大渡河谷底至峰顶,六千余米高差如同一堵垂直的天地之墙。花岗闪长岩山体被冰川切割出60至70度的死亡峭壁,雪崩槽如白色墓道悬挂山脊。季风卷着水汽扑向绝壁,瞬间凝成暴雪冰雹。一位幸存日本队员在回忆录中写道:“绳索突然绷紧,回头只见雪雾腾空——三个队友消失了,雪地上连抓痕都没留下。”贡嘎的冷酷在于,它连凭吊的遗物都吝于给予。

如今站在磨西古镇,昔日马帮铃响的山道已通观光巴士。古镇天主堂的彩绘玻璃映着雪山,当年红军长征会议的木桌尚在,而山难纪念馆里发黄的登山日记静卧展柜,钢笔字洇着泪痕:“请告诉我的女儿,爸爸想带一粒贡嘎的冰晶给她……”。藏族老人摇着转经筒从门前走过,经文在风里散成呢喃——在他们眼中,山是神祇居所,攀登本身就是僭越。

暮色四合时,贡嘎主峰染上金红,山脊如熔化的铜水倾注云海。海螺沟的温泉蒸腾着硫磺气息,冰川在月光下流转幽蓝。我忽而彻悟:所谓“跪”,非关民族荣辱,而是人类面对洪荒伟力时不自觉的躬身。七十年来,贡嘎以风雪为刃,在岩壁上刻下一行行无字碑文。它的存在本身,便是对征服欲的永恒训诫:真正的崇高,需要敬畏方能丈量。

海螺沟的黎明,贡嘎峰顶最先接住朝阳,金光顺冰川奔涌而下,漫过针叶林,最后抵达磨西古镇的屋檐。新一天的登山者整理着冰爪,远处经幡在风中翻飞。山不曾在意谁跪过或站起,它只是矗立着,以亿万年为刻度,继续铺陈它的冰雪史诗。唯有山脚下残破的冰镐与褪色的祈福绳,将人间悲欢凝进永恒的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