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太山的肌理间,藏着一座穿越近两千年风雨的古刹。广胜寺,这座始建于东汉147年的寺院,以“两寺一庙”的格局扎根山麓与峰顶,上寺的明代殿宇俯瞰苍生,下寺与水神庙的元代遗存静守岁月,而真正让它名动天下的,是那三样冠绝古今的珍宝——飞虹塔、《赵城金藏》、水神庙元代壁画,世人合称“广胜三绝”。每一样都足以撑起一段文明的叙事,三者齐聚,便在霍太山下铺展开一幅跨越千年的文化长卷,让每一位到访者都能在砖石、经卷与色彩间,触摸到历史的温度与文明的厚度。
飞虹塔无疑是广胜寺最耀眼的明珠,这座矗立在上寺的琉璃宝塔,仅凭一眼便足以让人魂牵梦萦。塔体通身覆着黄、绿、蓝三色琉璃,在阳光下流转着宝石般的光泽,仿佛一道凝固的彩虹降落人间,“飞虹”之名名副其实。檐下的琉璃构件堪称元代工艺的巅峰之作,斗拱的榫卯衔接精准得如同天然生成,倚柱上的纹路流畅有力,佛像的面容慈悲安详,菩萨的衣袂飘飘欲举,金刚的怒目威风凛凛,还有那些缠绕的花卉、奔腾的盘龙、灵动的鸟兽,每一处细节都雕刻得栩栩如生,细腻到花瓣的脉络、鸟兽的羽毛都清晰可辨。檐角悬挂的风铃,风过处便发出清越的声响,那声音穿越百年,像是工匠们在低声诉说着当年的营造故事。塔顶的铁制法轮庄严厚重,中间镶嵌的风磨铜塔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塔身的琉璃色彩相互映衬,更添神圣之气。
最令人惊叹的是,飞虹塔是迄今发现的唯一留有工匠题款、最大最完整的琉璃塔,更是世界上最高的多彩琉璃塔。塔中空的设计让它不仅是一件静态的艺术品,更成为可与观者互动的空间,沿踏道攀登而上,每一层都能看到不同的风景,琉璃构件在不同角度的光线下呈现出多样的色彩,仿佛整座塔都在流动。很难想象,在没有现代化工具的古代,工匠们是如何将这些沉重而脆弱的琉璃构件精准拼接,如何在高空作业中保证每一处雕刻的细节完美,又如何让这座高塔历经数百年风雨、地震战乱而屹立不倒。那些刻在琉璃砖上的工匠题款,是他们留给后世的签名,也是古代匠人精神的最好见证,让这座塔不仅承载着宗教的神圣,更承载着工匠精神的传承。
如果说飞虹塔是看得见的艺术巅峰,那么《赵城金藏》便是藏于纸页间的文明瑰宝。这部曾经收藏于下寺弥陀殿的稀世孤本,有着非同寻常的身世。它以宋代中国第一部木刻版大藏经《开宝藏》为版式,收录的是唐代玄奘法师自天竺取回的梵文经卷中译善本,全世界仅此一部,堪称“经卷中的活化石”。如今,它作为国家图书馆四大镇馆之宝之一,静静躺在恒温恒湿的库房里,虽不再为世人轻易所见,但其价值却早已超越了宗教典籍本身。试想,在战火纷飞的年代,这部经卷如何在一次次劫难中得以保全?那些刻经的工匠,是否曾怀着对佛法的虔诚与对文化的敬畏,一笔一划地雕琢每一个文字?从唐代玄奘西行取经,到宋代开雕大藏经,再到金代复刻传承,这部经卷承载的不仅是佛教的教义,更是中国古代印刷术的辉煌、文化传承的坚韧。它让我们思考,在岁月的长河中,究竟是什么力量让这些珍贵的文化遗产得以跨越千年,来到我们面前?
水神庙的元代壁画,则为广胜寺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也打破了中国古代庙宇壁画多以佛道为题材的传统。绘制于元泰定元年(1324)的壁画,铺满了明应王殿的四壁,190平方米的面积上,十余幅作品栩栩如生,其中最著名的便是《元杂剧图》与《捶丸图》。《元杂剧图》中,演员们身着各色戏服,神情各异,有的引吭高歌,有的凝神表演,舞台场景逼真生动,仿佛能听到那穿越千年的唱腔与锣鼓声。这幅壁画不仅是我国现存最早、最大的元代戏剧壁画,更被收录于《中国历史》教科书,成为研究元代戏剧史的珍贵实物资料。而壁画中出现的火炉烧煤场景,更是意外地载入了《中国煤炭史》,为研究我国古代煤炭的使用提供了重要的图像证据。
这些壁画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们充满了生活气息,没有佛道壁画的庄严神秘,却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从杂剧表演到捶丸游戏,从市井生活到祭祀场景,壁画如同元代社会的一面镜子,将当时人们的娱乐方式、生活习俗、服饰装扮都真实地记录了下来。那些画师们没有局限于宗教题材的束缚,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鲜活的现实生活,用细腻的笔触、绚丽的色彩,为我们留下了一幅生动的元代社会风情画。然而,令人痛心的是,下寺后殿原本同样精美的壁画,在1928年被盗卖出国,如今藏于美国堪萨斯城纳尔逊艺术馆,只留下山墙上部16平方米的残片,诉说着曾经的完整与辉煌。这些残存的善财童子五十三参画面,虽已不完整,却依然能看出画工的精细、色彩的富丽,让人不禁感叹文化遗产保护的重要性。当我们凝视这些残片时,心中难免会生出疑问:在全球化的今天,我们该如何更好地保护这些珍贵的文化遗产?那些流失海外的文物,又何时才能重返故土?
“三绝”之外,广胜寺的塑像同样值得细细品味。分布在上寺大雄宝殿、弥陀殿和下寺大雄宝殿中的塑像,融合了元明两代的工艺特点,展现了佛教造像的演变轨迹。元代的作品以木骨泥塑和贴金彩绘为主,造型古朴庄重,线条简洁有力,透着一种雄浑大气的美感;而明代的作品则更显圆润生动,佛像的面容更加柔和,衣纹的刻画更加细腻,体现了佛教造像从庄严向世俗化的转变。这些塑像不仅是艺术的杰作,更是历史的见证,它们默默伫立在殿宇之中,见证着广胜寺的兴衰荣辱,也见证着佛教文化在中国的传承与演变。
广胜寺的魅力,还在于它与当地生活的深度交融。寺院脚下的霍泉,是当地重要的水源,也正是因为这汪清泉,才有了水神庙的修建。自寺院建成以来,当地百姓、文人雅士、官员吏佐纷纷前来拜佛求愿、祭祀观光,小商小贩也随之沿路摆摊,渐渐形成了广胜寺庙会的雏形。农历三月十八日是水神的诞辰,每到这一天,四方百姓齐聚于此,祭祀霍泉水神,庙会的规模在元朝时便已相当可观。千百年来,庙会从未中断,它让广胜寺不再是孤立的古刹,而是融入当地人生活的精神家园。在这里,宗教信仰与民俗文化相互交织,神圣与世俗和谐共生,构成了广胜寺独特的文化生态。
站在霍太山下,仰望飞虹塔的琉璃流光,回望水神庙的壁画残痕,遥想《赵城金藏》的千年传承,心中不禁生出无限感慨。广胜寺的“三绝”,不仅是三件独立的文物,更是一个有机的整体,它们分别代表了古代建筑、印刷、绘画艺术的巅峰,共同诉说着中国古代文化的辉煌。这座古刹历经近两千年的风雨,见证了朝代的更迭、岁月的变迁,却依然能完整地保存下如此多的珍贵文物,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它让我们思考,文化遗产的价值究竟何在?或许,它们不仅是历史的见证,更是民族精神的载体,是我们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
在今天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广胜寺就像一处宁静的港湾,让我们在喧嚣中找到内心的平静,在与历史的对话中感悟文明的力量。那些矗立的殿宇、精美的塑像、绚丽的壁画、珍贵的经卷,都在无声地告诉我们:文明的传承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与呵护。而广胜寺所承载的,不仅是千年的历史与艺术,更是一种坚韧不拔的文化精神,一种兼容并蓄的文明胸怀。这种精神与胸怀,正是我们在新时代传承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所需要的,也是广胜寺留给我们最珍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