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俄罗斯之前，我对这里的想象，一半来自文学，一半来自短视频。

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压抑，混合着零下四十度的寒风与伏特加。短视频里，俄罗斯人不是在驯熊，就是在冰水里游泳，个个都是“战斗民族”的代言人。

我以为迎接我的，会是一个坚硬、粗粝、不苟言笑的世界。

直到我坐上那趟从莫斯科出发，开往乡下的老旧电气火车，窗外的风景从钢筋水泥，慢慢变成无尽的白桦林和原野。

四个小时后，我朋友萨沙在小镇站台等我。他开一辆破旧的拉达，车轮上全是泥。我们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开向他的“达ча”（Dacha）。

这里没有精致的生活样本，没有网红打卡的咖啡馆，甚至连一条像样的柏油路都没有。但在这里住了一阵子，我才明白，有一种安心，不需要任何精致包装。

一、第一印象：栅栏、泥土和木刻楞

俄罗斯的农村，和中国很不一样。

它不是那种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密集村落，而是由一栋栋独立的木屋（Изба）松散组成。每家都有一个巨大的院子，院子外面，必定围着一圈高高的栅栏。

萨沙家的栅栏是铁皮的，上面有些锈迹。他说，栅栏在俄罗斯，不是为了防贼，更像是一种心理边界。关上门，栅栏里的世界就完全属于自己。

车开进院子，我才看清他家的“达ча”。一栋两层的木刻楞小屋，墙壁由粗大的原木堆叠而成，缝隙里塞着麻草。屋顶陡峭，方便积雪滑落。

看起来有点像童话里的林中小屋，但比童话粗犷一百倍。

院子很大，但并不平整。一边是菜园，一边是草地，草地上停着一辆生锈的拖拉机。通往屋门口的路，是几块石板随意铺成，雨后全是泥泞。

萨沙的父亲伊万诺维奇正在劈柴，看见我，他停下手里的活，用套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擦汗，咧开嘴笑，露出几颗金牙。他的手掌像熊掌一样宽厚，握手的时候力气很大。

“欢迎来到我们的王国”，他用带口音的英语说。

没有客套的寒暄，没有过分的殷勤。他只是帮你把行李拎进屋，然后指指桌上的茶炊（Самовар），“先喝杯茶，暖和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妙。前一秒你还觉得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距离感，下一秒，你已经被当成自家人，强行按在饭桌前。

屋子里很暖和，空气中弥漫着木头和一种淡淡的酸味。墙上挂着旧地毯，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保暖。家具都是几十年前的样式，笨重、结实，边角磨损严重，但擦拭得很干净。

每一件物品，似乎都在讲述一段关于“耐用”的历史。

这就是俄罗斯农村给我的第一课：外表粗糙，内里温暖。它不屑于任何形式的装点，直接把最真实、最朴素的一面给你看。

二、土地与胃：俄罗斯人的安全感来源

俄罗斯有句谚语：“Щи да каша, пища наша”（酸菜汤和粥，就是我们的食物）。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心酸，但住下来才发现，这背后藏着一种强大的生存哲学。

（1）菜园（Огород），不是爱好，是信仰

萨沙家的院子，几乎一半都是菜园。我和他妈妈娜塔莉亚去园子里摘菜，那是我第一次见识俄罗斯土地的慷慨。

土豆是绝对的主角。娜塔莉亚说，土豆是“第二个面包”，没有土豆，冬天就过不去。他们种了好几个品种，有的适合煮汤，有的适合做土豆泥，有的适合烤着吃。

分工明确。

除了土豆，还有胡萝卜、洋葱、甜菜（红菜头）。这“三剑客”是俄式汤的灵魂。尤其是甜菜，俄罗斯人对它有种执念。

没它，罗宋汤（Борщ）就没有那抹标志性的深红。

黄瓜和番茄种在简易的塑料暖棚里。夏天，新鲜的黄瓜是最好的零食，掰下来，在衣服上擦擦就吃，清脆多汁。

最让我惊讶的是浆果。黑醋栗、红醋栗、覆盆子、草莓，一丛一丛，长得肆无忌惮。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提个小桶去摘浆果。

孩子们边摘边吃，满嘴都是红的紫的。

在俄罗斯农村，菜园不是一种田园牧歌式的消遣，它是一种战略储备。夏天所有的辛劳，都是为了确保在漫长寒冷的冬天，一家人有东西吃。这种对土地的依赖，刻在每个人的骨子里。

它带来一种最原始的安全感：只要我还有一片地，我就饿不死。

（2）地窖（Погреб），时间的储藏室

菜园的产出，最终会去往一个地方——地窖。

萨沙家地窖的入口就在厨房地板下，掀开一块厚重的木板，一股凉爽的土腥味扑面而来。沿着木梯下去，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

地窖里整齐码放着一排排玻璃罐。娜塔莉亚如数家珍。这是腌黄瓜，酸的、咸的。

这是番茄酱，自己熬的。这是用自家浆果做的果酱（Варенье），几十罐，各种口味。还有一罐罐的腌蘑菇，是秋天去森林里采的。

除了罐头，还有几大麻袋土豆，一箱胡萝卜，一堆用报纸包好的苹果。

这个小小的地窖，储存着整个夏秋的阳光和收获。它是一个家庭的“银行”，在漫长的冬季，每天从这里取出一点“利息”，就能让餐桌变得丰盛。

城市里的人可能很难理解这种囤积的快乐。但在俄罗斯农村，看着满地窖的食物，心里那种踏实感，是任何银行存款都给不了的。

（3-）餐桌，丰盛得有点“粗暴”

在俄罗斯人家里做客，你永远不用担心吃不饱，你只需要担心自己的胃不够大。

他们的待客之道，就是把家里最好的东西，一次性全部端上桌。

一顿普通的晚餐，桌子能被铺满。一大盆罗宋汤，上面必须浇一勺雪白的酸奶油（Сметана）。酸奶油是俄罗斯美食的灵魂，几乎万物皆可配。

一盘俄式饺子（Пельмени），也是配着酸奶油吃。烤肉饼（Котлеты）配土豆泥。各种沙拉，其中必有“奥利维耶沙拉”，也就是我们说的土豆沙拉。

还有黑面包（Чёрный хлеб），切得厚厚的，口感微酸，非常有嚼劲。

吃完这些，你以为结束了。不，正餐过后，是茶歇时间。

茶炊被重新加热，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娜塔莉亚端出各种点心：自己做的苹果派、蜂蜜饼，还有永远吃不完的糖果和饼干。喝茶一定要配甜食，一杯又一杯。

这种丰盛，不是炫耀，而是一种朴素的爱。他们觉得，让你吃好，就是最高规格的款待。他们不会问你喜欢吃什么，而是把自己认为最好的，全部给你。

你吃得越多，他们越高兴。

我曾经问萨沙，为什么每次都做这么多，吃不完很浪费。

他回答：“在俄罗斯，让客人的盘子空着，是主人的耻辱。”

三、俄式社交：桑拿、伏特加和距离感

俄罗斯人的社交，像他们的房子一样，有明确的内外之分。陌生人面前，他们可能显得冷漠、疏离。可一旦你被“邀请进门”，他们会向你展示全部的热情和灵魂。

（1）Banya（Баня），蒸汽里的灵魂洗涤

如果说厨房是物质中心，那俄式桑拿房Banya就是精神中心。

几乎每家达ча都有一个独立的Banya小木屋。它和我们理解的桑拿不一样，不是干蒸，是湿蒸。

周末，伊万诺维奇会提前几个小时去烧Banya。把炉子里的石头烧得通红，然后一勺水浇上去，“呲啦”一声，滚烫的蒸汽瞬间充满整个房间。

第一次进Banya，我差点被热浪掀翻。里面温度能到八九十度，呼吸都觉得烫。当地人赤身裸体，戴一顶羊毛毡帽，防止头发被烤焦。

他们会用泡过热水的桦树枝（Веник）互相抽打身体。那画面看起来有点暴力，但其实很舒服。桦树叶的香气混合着蒸汽，拍打促进血液循环。伊万诺维奇一边抽打我的后背，一边喊：“精神点！把寒气都赶走！”

蒸到浑身通红，感觉快要窒息的时候，最刺激的环节来了。他们会猛地冲出桑拿房，直接跳进旁边的冷水池，或者在雪地里打个滚。

那种冰火两重天的强烈刺激，瞬间让你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烦恼和疲惫都被清空。然后再回到Banya里继续蒸。如此反复三四次。

Banya不仅是清洁身体的地方，更是社交和坦诚相见的场所。在赤裸和蒸汽中，人们卸下所有防备。男人们在这里聊政治，聊工作，聊女人。

女人们则分享家庭的烦恼和喜悦。很多在中国饭局上都谈不拢的事，在俄罗斯，可能一场Banya就解决了。

（2）伏特加，不是酗酒，是仪式

说到俄罗斯，不能不提伏特加。

我们总觉得俄罗斯人爱酗酒，但乡下的情况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他们不常喝，但一旦喝起来，就非常有仪式感。

伏特加永远是冰镇的，装在小小的酒杯里，必须一口干掉。喝之前，必须有人祝酒。祝酒词可以很长，为了健康，为了友谊，为了在座的女性，为了“我们之间的一切”。

最重要的是，喝伏特加必须配着下酒菜（Закуска）。酸黄瓜、腌蘑菇、萨洛（腌肥猪肉）、黑面包。一口酒，立刻吃一口菜，这是铁律。伊万诺维奇告诉我，“空腹喝伏特加的，不是俄罗斯人，是酒鬼。”

酒桌上，话匣子就打开了。平时沉默寡言的男人，几杯酒下肚，会开始跟你聊哲学，聊人生，聊他年轻时的爱情。那种坦诚，有时让你措手不及。

他们喝酒，不是为了买醉，而是为了达到一种“灵魂交流”的状态。俄语里有个词叫“Душа”（灵魂），他们非常看重这个。他们渴望深度的、真诚的沟通，而伏特加，就是打开灵魂之门的钥匙。

四、动手能力：车库里的“俄罗斯制造”

在俄罗斯农村，你会发现一种极其强大的“自己动手”文化。坏了？修。

没有？自己造。

每个男人，似乎都是半个工程师和半个修理工。他们的圣地，不是书房，是车库。

萨沙家的车库，简直是个小型工厂。墙上挂满各种扳手、钳子、螺丝刀。地上堆着汽车零件、电焊机、旧轮胎。

他们的座驾，很多是老旧的拉达（Lada）或者瓦斯（UAZ）越野车。这些车以“结实耐用但小毛病不断”著称。但没关系，车主自己就能修。

有一次，我们的拉达在半路熄火了。我还在想怎么叫拖车，伊万诺维奇已经打开引擎盖，拿出锤子和扳手，敲敲打打，嘴里念叨着几句咒语般的俄语脏话。半小时后，车又奇迹般发动了。

他很自豪：“这车就像俄罗斯男人，看着粗糙，但你只要懂它，它就永远不会背叛你。”

这种动手能力，源于一种不安全感和历史记忆。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什么都得靠自己。这种技能被一代代传承下来。

他们会自己盖房子，自己修水管，自己做家具，自己酿酒。这种万事不求人的底气，让他们在面对生活中的各种意外时，显得格外从容。

这和精致生活背道而驰。精致生活追求的是购买服务，是专业分工。而在这里，最大的体面，是“我能自己搞定一切”。

五、基础设施：被遗忘与自我生长

俄罗斯农村的基础设施，像是两个时代的拼接。

（1）路与连接

从莫斯科到萨沙家的小镇，有电气火车，准时、便宜。但从镇上到村里，就只剩下土路。天气好的时候，尘土飞扬；一下雨，就变成烂泥塘。

只有UAZ那样的硬派越野车才能轻松驾驭。

这种路况，决定了这里的生活节奏。人们不会轻易出门，一次出门，会办完所有事：去镇上银行取养老金，去市场买一星期的肉，顺便看看亲戚。

长途交通也一样。俄罗斯很大，城市之间动辄上千公里。除了莫斯科和圣彼得堡之间有高铁，其他地方主要靠漫长的普速火车。

坐几天几夜的火车是常态。

这种“慢”，塑造了俄罗斯人的耐心。他们习惯等待，也习惯了独处。时间在这里，不是用来“挤”的，是用来“度过”的。

（2-）能源与网络

让人意外的是，在这样一个看起来“与世隔绝”的地方，网络信号居然很好。萨沙家用的是4G无线网络，看视频、打游戏毫无压力。这得益于俄罗斯地广人稀，运营商倾向于用基站覆盖，而不是铺设光纤。

但其他基础设施就没那么现代了。很多村子没有中央供暖，冬天取暖靠烧壁炉或者天然气罐。也不是家家户本都通了自来水，有些人还需要去井里打水。

这种矛盾的组合，创造出一种奇特的生活方式：你可以一边用手机看全球直播，一边给壁炉添柴火；你可以一边用电焊机修理拖拉机，一边在院子里用最传统的方法腌黄瓜。

现代科技提供了便利，但生存的根本，依然依赖那些古老的技能和设施。

六、为什么这种“粗糙”的生活，反而让人安心？

住的时间越长，我越能理解这种生活方式背后的逻辑。

第一，它把人的安全感，牢牢建立在最基本的东西上：土地和双手。在城市里，我们的安全感来自工作、存款、社会地位。这些东西很脆弱，一旦经济波动或者失业，一切都可能清零。

但在俄罗斯农村，安全感来自你的菜园能产出多少土豆，你的地窖里有多少罐头，你的双手能不能修好漏水的屋顶。这种安全感，更原始，也更坚固。它让你觉得，无论外面世界如何变化，你总有办法活下去。

第二，它降低了生活的的阈值，也放大了简单的快乐。城市生活把我们的感官变得迟钝。我们习惯了精致的食物，便捷的服务，即时的满足。

一点点不顺，就足以让我们焦虑、抱怨。在这里，快乐变得很简单。壁炉烧旺了，很幸福。

Banya蒸透了，很幸福。喝上一口自己酿的浆果酒，很幸福。邻居送来刚钓的鱼，很幸福。

因为生活本身足够“粗糙”，所以任何一点点温暖和甜意，都会被放大。

第三，它强调人与人之间真实的、深度的连接。城市里的社交，很多时候是功能性的，是戴着面具的。我们加了很多微信好友，但很少有人能坐下来，进行一场几个小时的、不谈利益的“灵魂交流”。

在这里，邻里之间不是天天串门，但你需要帮助时，他们一定会出现。朋友之间，没有那么多客套和礼节，但那份把你当家人的热情，是实实在在的。在Banya和酒桌上建立的友谊，比任何商业合作都牢固。

离开萨沙家的时候，是个下雪的清晨。整个村庄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寂静无声，只有烟囱里冒出的淡淡炊烟。

伊万诺维奇开车送我回镇上火车站。我们一路无话。快到的时候，他突然说：“冬天再来，那时候雪更大，我们可以去冰钓。

”

他没有说“保持联系”，也没有说“一路顺风”。他只是发出了一个关于未来的、具体的邀请。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俄罗斯人的硬核，是一种务实的温柔。

他们不善言辞，但会用行动告诉你：我把你当朋友，这里永远有你的一张床，一碗热汤。

回到灯火通明的莫斯科，我甚至有点不适应。地铁里行色匆匆的人群，手机屏幕上闪烁的信息流，都让我怀念那个被泥土、木头和蒸汽包围的村庄。那里没有我们追求的“诗和远方”，那里就是生活本身，粗粝、笨拙、却无比踏实。

它教会我，真正的安心，或许不是拥有一切，而是当你一无所有时，依然有能力从一片土地和一双手中，创造出温暖和食物。

俄罗斯乡村旅行Tips：

1. 关于交通：

从大城市（莫斯科、圣彼得堡等）去往周边小镇，电气火车（Электричка）是最佳选择，便宜且班次多。可以在火车站直接购票。从镇上到村里，通常没有公共交通。

最好有当地朋友开车接送。或者可以尝试在当地找“黑车”，价格需要提前商量好。租车的话，一定要选底盘高的SUV或越野车。

2. 关于住宿与做客：

直接去农村，很少有商业化住宿。最佳体验是住在当地朋友家里。如果作为客人上门，千万不要空手。

一瓶好酒（不一定是伏特加，葡萄酒或威士忌也可以）、一盒巧克力或一个漂亮的蛋糕，是最好的敲门砖。给女主人带一束花，会让她非常高兴。做好“被投喂”的准备。

主人会拿出所有好吃的，拒绝是不礼貌的。努力吃，并赞美食物，是最好的回馈。

3. 语言准备：

在莫斯科等大城市，年轻人和旅游从业者会说英语。但在农村，几乎没人会说。学几句基础俄语会非常有帮助：Здравствуйте (你好 - Zdrast-vuy-tye), Спасибо (谢谢 - Spa-si-ba), Очень вкусно (非常好吃 - O-chen' fkus-na), До свидания (再见 - Da svi-da-ni-ya)。

使用翻译软件也是个好办法。

4. Banya体验：

如果有机会，一定要体验。这是了解俄罗斯文化的重要一环。别害怕，跟着当地人的节奏来。

戴上羊毛毡帽保护头部。被桦树枝抽打时，放松身体。从桑拿房冲出来接触冷水或雪，量力而行，不要逞强。

Banya之后通常会喝茶或格瓦斯（Квас）补充水分，非常惬意。

5. 穿着建议：

夏季：白天可能很热，但早晚温差大，需要带外套。蚊虫很多，带好防蚊液。冬季：保暖是第一要务。

防风防水的外套、保暖内衣、羊毛衫、雪地靴、厚袜子、帽子、围巾、手套，一样都不能少。

6. 心态准备：

放下对“效率”和“精致”的执念。习惯这里的“慢”和“粗”。保持开放和真诚。

俄罗斯人非常看重“灵魂”（Душа），你的真诚，他们能感受到。不要害怕沉默，也不要害怕深入的交谈。在这里，慢下来，才能真正感受到那份深藏在粗粝外表下的温暖和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