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们嘴里说的枫叶之国?我只看到比脸还干净的钱包,和永远铲不完的雪。来之前,中介画的饼又大又圆:蓝天、白云、岁月静好。
我来了,我看到了,我被冻成了一条狗。朋友圈里的加拿大,是班夫公园碧绿的湖水,是温哥华市中心盛开的樱花。我经历的加拿大,是凌晨四点半被冻醒,看着窗外零下三十七度的温度计,思考今天是不是还应该去上班。
一、体感的暴政,从呼吸开始
你以为冷只是一个数字?不,加拿大的冷,是一种全方位的物理攻击。
多伦多的冷,是带着尼亚加拉瀑布湿气的魔法伤害,风像无数根冰针,穿透你号称防风的千元冲锋衣,直接扎进骨头缝里。你出门前花半小时精心打扮,出门一分钟,风会给你一个免费的拉皮。
卡尔加里的冷,是那种干净利落的纯粹。空气干燥,天空蓝得像一块假幕布。零下三十度,你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肺叶都要结晶,像吞了一块干冰。
眼睫毛上会迅速挂上一层白霜,眨眼都觉得费劲。路上的加拿大人看你穿三条秋裤,眼神里都带着一丝“新来的吧”的怜悯。
温哥华的冷,又是另一种阴险。温度可能一直在零度上下徘徊,但连绵不断的雨夹雪,能把寒意渗透进你的每一个毛孔。那种湿冷,是南方人最熟悉的绝望。
暖气开再大,出门一趟回来,骨头里都带着一股驱不散的寒气。衣服永远晾不干,屋里总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天气预报在这里不是参考,是军令。手机上每天弹出的“极寒天气预警”(Extreme Cold Warning),就像催命的符咒。上面会告诉你,今天的体感温度是零下四十三度。
什么是体感温度?就是风速帮你计算好,你这块肉在外面多久会失去知觉。
第一次经历这种天气,我不知死活出门扔垃圾。就从公寓门口到垃圾箱那短短二十米,我感觉我的脸不是自己的了,是一种僵硬的、随时可能开裂的面具。那一刻我才明白,为什么街上的每个人都把自己裹成爱斯基摩人,只露出一双眼睛。
在这里,体面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二、烧钱的暖气,无光的牢笼
冬天在加拿大,生活空间被压缩成一个“烧钱的盒子”。
对,就是你的家。
外面是冰天雪地,想活下去,只能靠室内的中央暖气。而这个暖气,就是你每个月钱包里最大的窟窿。我租的那个一千平方英尺(约90平米)的小房子,第一个月的瓦斯账单寄来,上面印着380加币。
这个数字按当时汇率换算,足够我在国内二线城市付半个月房租。
我看着账单,心都在滴血。从此学会了加拿大人的生存智慧:在家穿毛衣,把暖气调到刚刚不会发抖的19度,去超市买最厚实的法兰绒睡衣。即便如此,每个月的账单还是稳稳站在250加币以上。
你以为你在享受温暖?不,你是在用加币点燃一个看不见的壁炉。
除了烧钱,更大的折磨是心理上的。
下午四点,天就黑透了。是真的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早上八点,太阳才懒洋洋升起来,还经常被厚厚的云层挡住,透出一点点苍白无力的光。
一天之中,能见到太阳的时间,可能就那么三四个小时。
一开始你觉得没什么,但连续一个月、两个月,你的情绪会不受控制往下滑。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具体的悲伤,而是一种巨大的、无处不在的疲惫和麻木。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只想躺在床上刷手机,看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感觉自己正在慢慢变成一个蘑菇。
这就是传说中的“季节性情感障碍”(SAD)。在这里,它不是一个矫情的医学名词,是写在每个人脸上的真实疲态。办公室的同事会集体团购“太阳灯”,一种模拟日光的小台灯,放在桌上照着自己,进行一种赛博光合作用。
他们还会互相提醒,记得吃维生素D,因为根本没有足够阳光让你身体自己合成。
这个季节,人和人的关系也变得脆弱。约个饭局,要提前看好几天的天气预报。如果预报有“暴风雪警告”,这个约会自动取消,谁也不会怪谁。
因为在一场大雪之后,你的车可能被埋在雪堆里,公交系统可能瘫痪,出门吃饭的风险和成本,远大于那顿饭带来的快乐。
于是,社交活动无限趋近于零。生活简化成两点一线:公司和家。偶尔的放风,是去逛永远充满暖气的大型购物中心。
在那个巨大的、明亮的、与世隔绝的空间里,你能看到很多表情和我一样麻木的人。大家不是在购物,是在进行一种“取暖式”的集体游荡。
三、这是一场人与雪的战争,而你永远不会赢
来加拿大之前,我以为雪是浪漫的。是韩剧里男女主角定情时的背景板。
来了之后我才明白,雪是劳动,是开销,是你每个冬天都要面对的敌人。
这里的雪,不是薄薄一层。一场暴风雪下来,积雪能到你的膝盖。第二天早上你拉开窗帘,看到的是一个白色的、绝望的世界。
你的车变成一个巨大的奶油面包,通往外界的路完全消失。
而你,必须战斗。
根据市政规定,你家门口的人行道,必须在雪停后24小时内清理干净,否则就会收到一张上百加币的罚单。邻居之间会互相监督,甚至互相举报。这是一种社区责任,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于是,铲雪成为每个加拿大成年人的冬季必修课。一把好雪铲几十加币,一袋融雪盐十几加币。如果你住的是独立屋,那恭喜你,你将拥有一条长长的车道需要清理。
很多人会斥巨资买一台扫雪机,价格从几百到几千加币不等。
凌晨六点,天还没亮,你就能听到邻居家扫雪机“轰隆隆”的咆哮声。那声音不是噪音,是现代文明对抗自然的战吼。我没有扫雪机,只能靠最原始的体力。
每次铲雪都是一次一个小时起的重体力劳动,铲完之后腰酸背痛,汗流浃背。但你不敢穿太少,因为外面依旧是零下二十度。汗水在衣服里迅速变凉,那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谁试谁知道。
比铲雪更可怕的,是开车。
即便主干道有撒盐车和铲雪车24小时工作,很多小路和社区道路依旧是重灾区。你必须给车换上雪胎,那又是接近一千加币的开销。雪胎不能保证你不打滑,它只能增加一点点你失控时的生还几率。
我见过太多次那种慢动作一样的车祸。一辆车在十字路口轻轻点了刹车,然后就像一块黄油在热锅上一样,不受控制滑向另一辆车。没有巨响,只有轻微的碰撞声和两个司机下车后无奈的表情。
黑冰(Black Ice)是路上最阴险的杀手。那是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冰面,通常出现在桥上或者背阴处。当你感觉车轮不对劲时,一切都晚了。
你的方向盘会瞬间失去作用,车子会按它自己的物理逻辑前行。你能做的,只有握紧方向盘,向上帝祈祷。
一个平时十五分钟的通勤路,在雪天可能要开一个半小时。你全程精神高度紧张,紧盯前车,双手死死抓住方向盘,车里放着音乐,但你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每一次成功抵达目的地,都像打赢了一场仗。
四、生存的价签,贴在每一件必需品上
在加拿大过冬,你花的每一分钱,都不是为了享受,而是为了活着。
衣柜里那些时尚的大衣、风衣,全成了摆设。冬天出门,穿衣服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构建一个移动的堡垒。
最里面是吸湿排汗的底层衣,最好是美利奴羊毛的。中间是保暖的抓绒或薄羽绒。最外面,是一件防风防水的硬壳外套。
裤子也是一样,秋裤外面要套一条内里加绒的防风裤。
脚上必须是防水保暖的雪地靴,鞋底要深齿防滑。头上的冷帽,脖子上的围巾,手上的手套,一样都不能少。这一整套装备下来,全是专业户外品牌。
你走进任何一家商场,都能看到那些熟悉的名字:始祖鸟、加拿大鹅、北面。一件能抗住零下三十度的羽绒服,标价一千五百加币是常态。一双靠谱的雪地靴,也要两三百加币。
你的钱包在哭泣,但你的身体不敢说谎。在零下三十度的街头站五分钟,你就知道这些钱花得一点不冤枉。
车也是一个吞金兽。换雪胎是一笔钱,买玻璃水要买能抗零下四十度的,否则会冻住喷不出来。很多地方还需要给车装上发动机预热器(Block Heater),否则停在外面一夜,第二天早上可能就打不着火。
还有车里的应急包:小雪铲、毛毯、手电筒、高能零食。以防你在暴风雪里被困在半路,至少能撑到救援到来。
就连最基本的吃饭,也变贵了。
加拿大漫长的冬天意味着,几乎所有新鲜蔬菜水果都依赖进口。超市里的景象非常诚实。夏天三块钱一把的生菜,冬天要卖到六块,叶子还蔫蔫的。
一小盒夏天五块钱的蓝莓,冬天能卖到十块,还带着一股酸涩。
你看着购物车里那几样可怜的、灰头土脸的蔬菜,结账时却付出了夏天两倍的价钱。那种感觉,让你深刻理解什么叫“靠天吃饭”。冬天在这里,意味着你的生活品质,要从餐桌上开始全面降级。
五、一场席卷全社会的社交冬眠
人的活动半径,和温度成反比。
当温度降到零下二十度以下,整个社会就进入一种“冬眠模式”。
夏天熙熙攘攘的公园,现在空无一人,只有几只不怕冷的乌鸦在雪地里踱步。街边那些热闹的咖啡馆露台,桌椅早就收了起来,用厚厚的帆布盖住,像一座座小坟包。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被寒冷无限拉大。你想约朋友出来,对方的第一反应是:“外面太冷了,要不算了吧?”即使是关系最好的朋友,也没有人愿意在寒风中开车半小时,只为了一起吃顿饭。
所有人都默契选择了自我封闭。
于是,你会看到一种奇怪的城市景观。地面上的世界一片死寂,地下的世界却暗流涌动。在多伦多或者蒙特利尔这样的大城市,有庞大的地下城系统(PATH/RESO)。
写字楼、商场、地铁站被无数条温暖的地下通道连接起来。
在冬天,人们就在这个地下王国里完成所有的活动:上班、吃饭、购物、健身。你可以在一个星期内完全不接触外面的空气。这听起来很方便,但实际上非常压抑。
通道里永远是恒温,灯光永远是惨白的,空气里永远有一股混杂着清洁剂和食物的味道。你像一只工蚁,在一个巨大的人造蚁巢里穿行,失去了对时间和季节的感知。
整个冬天,就是一场大型的失联。你和朋友的联系,靠社交媒体上互相点赞维持。你和这个城市的联系,靠每天开车时瞥见的灰色天空维持。
你和自然的联系,彻底断绝。
那种孤独感,比寒冷本身更伤人。你会感觉自己被世界遗忘了,像一个被关在白色监狱里的囚犯,刑期是整个冬天。
六、在绝望的裂缝里,寻找微光
说了这么多绝望,难道加拿大的冬天就一无是处吗?
如果你能扛过前面所有的物理和心理暴击,你确实能看到一些它独有的、残酷的美。
当一场暴风雪过后,第二天天空放晴。阳光照在覆盖万物的厚厚积雪上,反射出钻石一样的光芒。整个世界安静到只能听到自己踩雪的“咯吱”声。
空气凛冽,但异常清新。那一刻,你确实会觉得,世界好像被净化过一样。
为了对抗漫长的冬日,加拿大人也发明了各种“自救”方式。滑雪、滑冰、冰球,成了这个国家的冬季信仰。周末,你会看到无数家庭开着车,车顶上绑着滑雪板,浩浩荡荡开往城外的雪山。
滑雪场上,从三岁小孩到七十岁老人,都在雪道上飞驰。那种在寒风中拥抱速度与激情的感觉,确实能暂时驱散心里的阴霾。
当然,这些活动依旧昂贵。一套入门的滑雪装备要上千加币,一张雪场的季票也要大几百。这是一种属于中产阶级的狂欢。
对于普通人,也有更朴素的快乐。比如在结冰的湖面上滑一场野冰,或者在社区公园里堆一个巨大的雪人。邻里之间,也因为共同的敌人——雪,而变得更团结。
你家的扫雪机坏了,邻居会默默帮你把车道清出来。你的车陷在雪里,总会有路过的人停下来帮你推车。这种在困境中萌生出的温情,比夏日的任何问候都更暖心。
还有一种生存哲学,是向内探索。既然出不去,那就把家里布置得更温暖。壁炉、热红酒、厚地毯、温暖的灯光、一下午的烘焙。
加拿大人把对夏日户外生活的热情,转移到了对室内“舒适感”的极致追求上。在漫长的黑夜里,和家人朋友窝在沙发上看一部电影,或者读一本书,时间好像也就不那么难熬。
七、冬天是一块滤网
为什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忍受这一切?
和一个在加拿大生活了二十年的老移民聊天,他给了我一个答案:“冬天,是加拿大的滤网。”
它用最不讲情面的方式,筛选出真正能在这里扎根的人。它考验你的不只是抗寒能力,还有你的经济能力、你的动手能力、你的心理承受能力,以及你忍受孤独的能力。
那些受不了的人,很快就会离开,去温哥华,去美国,或者干脆回国。留下来的,都是懂得如何在绝望中寻找乐趣,如何在漫长的蛰伏中积蓄力量的人。
这里的社会节奏,很大程度上也是被冬天塑造的。因为知道冬天什么都干不了,所以夏天来临时,加拿大人会爆发出惊人的生命力。他们用一种近乎疯狂的态度去拥抱阳光、草地和湖水。
所有人都冲到户外,去烧烤、去划船、去徒步。每一个周末都安排满满当-。
他们用三个月的热烈,去对抗剩下大半年的冷寂。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夏日的每一天都显得无比珍贵。你只有经历过那种被剥夺的绝望,才能真正体会到拥有时的狂喜。
也许,这就是冬天存在的意义。它不是为了冻死你,而是为了让你更用力去爱夏天。它用漫长的黑暗,告诉你光有多么重要。
离开加拿大那天,多伦多又下起了雪。我看着飞机舷窗外那片无尽的白色,心里没有怨恨,也没有留恋。我只是觉得,我终于打赢了这场仗,虽然狼狈,但总算活了下来。
加拿大的冬天,像人生的一场隐喻。它告诉你,很多时候,你无法改变环境,你只能改变自己。去适应,去忍耐,去在最不起眼的地方,为自己寻找一点光。
加拿大冬季旅行实用Tips
1. 穿衣法则:洋葱式穿搭是真理。内层: 别穿纯棉!出汗后会变湿冷。
选择美利奴羊毛或化纤材质的排汗内衣。中层: 抓绒衣(Fleece)或者薄款羽绒服,主要负责保暖。外层: 防风、防水的硬壳外套(Hard Shell)。
不需要太厚,关键是隔绝风雪。下装: 一条保暖内裤(秋裤)加一条防水的雪裤或内里加绒的软壳裤。牛仔裤在冬天是灾难。
配件是命: 防水手套、能盖住耳朵的毛线帽、能拉上来护住脸的围巾或面罩。一双防水、防滑、高帮的雪地靴是你能做的最好投资。
2. 出行与交通:敬畏自然,不要冒险。租车: 一定要租带有雪胎(Snow Tires)的车,并且确认有四轮驱动(AWD/4WD)功能。租车时问清楚。
应急包: 确保车里有应急包,包含:雪刷、小雪铲、跨接电缆(Booster Cables)、毯子、手电筒、几瓶水和高热量零食。行车: 永远与前车保持平时两倍以上的距离。轻踩刹车,缓打方向。
如果遇到“黑冰”,不要猛踩刹车,握紧方向盘,让车自行滑过。出发前一定查询路况信息。公共交通: 大雪后,公共交通可能会延误或取消,要为行程留出充足的机动时间。
3. 健康与护肤:干燥是隐形杀手。补水: 暖气会让你身体水分流失很快,即使不渴也要多喝水。护肤: 带上你最滋润的面霜、身体乳和护手霜。
润唇膏要随身携带,随时补涂。防晒: 不要以为冬天就不用防晒!雪地反射的紫外线非常强烈,尤其是在晴天去滑雪或进行户外活动时,一定要涂防晒霜。
维生素D: 如果停留时间长,可以考虑口服维生素D补充剂,对抗日照不足。
4. 心态调整:拥抱冬天,而不是对抗它。体验一次冬季活动: 即使你不擅长运动,也可以尝试一些简单的项目,比如雪地徒步(Snowshoeing)或者坐狗拉雪橇。这是感受加拿大冬天魅力的最好方式。
享受室内温暖: 找一个有壁炉的咖啡馆,喝一杯热巧克力。逛逛博物馆、美术馆。把节奏放慢。
灵活的行程: 不要把行程安排太满。加拿大的冬天,天气是老板。随时准备好因为一场暴风雪而改变计划。
拥有一颗平常心,才能享受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