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寻踪白鹭村
叩问千年客家魂
陈桂南 文/画
在赣鄱苍茫的山坳里,我们与“千年客家第一村”白鹭古村不期而遇。时值九月,秋意初显,这趟旅程不只是为了探访客家人文的踪迹,更渴望用画笔与这片土地展开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汽车在山间迂回前行,峰回路转处,一片青瓦白墙的古建筑群静静卧于群山怀抱,那一刻,仿佛听见了时光深处的低语。
白鹭书院是此行的落脚点,这座由清代赣南首富钟正瑛家族的家学“培桂轩”演变而来的书院,门前两株古桂已守望百余载。秋日里,依旧金蕊盈枝,暗香袭人。院内竹影摇曳,廊腰缦回,轻轻推开二楼的镂花木窗,整座古村的侧影便扑面而来——青瓦叠嶂,飞檐交错,远山如黛,宛若一幅徐徐铺展的山水长卷。
午后,一场秋雨不期而至,淅淅沥沥地洗去岁月的尘埃。雨水顺着黛瓦流淌,在檐下织成晶莹的珠帘。远望古村烟雨迷蒙,青瓦白墙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生动的宋画。按捺不住内心的悸动,我撑起伞,独自走进湿润的巷弄。
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润得泛着幽光,两旁苔痕斑驳,绿意盎然。这条幽深的巷道蜿蜒至视线尽头,仿佛通往时光的深处。我在空巷中徘徊,体味着“庭院深深深几许”的静谧。雨水从马头墙上滴落,在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那清脆的声音,像是古村在轻声诉说往事。
行至村口,见一方池塘中残荷轻摇,雨打荷叶的声音格外清越。几位画友早已在此支起画架,用心捕捉“留得残荷听雨声”的意境。我迅速铺纸研墨,记录下这动静相宜的瞬间。偶尔飘落的雨滴在宣纸上晕开墨色,反倒平添了几分天然意趣。
白鹭古村的灵魂,深藏在现存的六十九座祠堂之中。这些祠堂如同散落的明珠,串联起一部立体的家族史诗。信步其间,每一座门楼、每一方石雕都在诉说着往昔的荣光。
这些祠堂的屋脊上,高耸的“鱼尾”翘角格外引人注目,它们直指苍穹,既有赣派建筑的精致,又承载着客家人“鲤鱼跃龙门”的朴素愿望。晨光中,这些翘角投下灵动的剪影;暮色里,它们为天际线勾勒出诗意的轮廓。我们以水墨线条描绘这错落层叠的景象,每一笔都仿佛在书写客家人千年迁徙、生生不息的传奇。
世昌堂作为钟氏总祠,庄严肃穆。门前一对石狮历经风雨剥蚀,依然威武雄健。院内旗杆石林立,刻满功名官衔,无声地见证着家族“科甲鼎盛”的辉煌。我选择以总祠恩荣堂与祠前的功名柱为描绘主体,用写实手法呈现其作为精神图腾的崇高。对景写生时,不时有村民驻足观看,他们眼中流露的自豪,让我对这座祠堂的分量有了更深的理解。
古村的恢烈公祠被誉为“山沟里的大观园”,是乾隆年间钟愈昌为三个儿子所建的宅第。这座祠堂规模宏大,雕刻精美,门楣窗棂上的每一处纹样都寓意深远。最令人惊叹的是祠内天井中两株相守五百年的雌雄罗汉松,枝叶冲出屋顶伸向苍穹,诉说着生生不息的家族传承。
王太夫人祠在男权至上的封建社会显得弥足珍贵。这位女性设立义塾、义仓的善举,体现了客家文化中超越性别的智慧与胸怀。描绘这座建筑时,因巷道狭窄、游人如织,我选择进入祠内描绘其内景。
在兴复堂有幸邂逅年过八旬的钟老先生。老人须发皆白,精神矍铄,说起古村历史如数家珍。厅堂内“忠孝信悌礼义廉耻”八块木匾高悬,他指着这些匾额,用夹杂方言的普通话娓娓道来:“我们白鹭明清古建有200多栋,现在还有69座祠堂。这些不只是房子,是我们客家人的根啊。”
说到动情处,老人领我们走到天井旁,指着梁枋上新旧交替的雀替雕刻说:“你看这些老构件,能保留的都保留着。修旧如旧,就是要让后人知道我们是从哪里来的。”眼神里满是温情。老人的话语在古老的厅堂里回荡,那一刻我深深体会到,这些古建筑于他而言,不是冰冷的木头砖石,而是有温度、有灵魂的家族记忆。
老人说,他年轻时也曾外出闯荡,最终还是选择回到故土。“树高千丈,落叶归根。我们客家人最懂得这个道理。”说罢,他望向门外的古巷,目光悠远。这份对故土的眷恋,或许正是白鹭古村历经千年而不衰的精神密码。
黎明时分,古村云雾缭绕,我漫步至村前的永福桥。这座由赣南首富钟正瑛捐建的两孔石桥,至今仍是村民往来的要道。桥身爬满青藤,桥下溪水潺潺,一群白鸭在溪中嬉戏,划破如镜的水面。我在拱桥下游支起画架,以轻松的笔调记录下这充满生活气息的场景。
作画时,一位担着青菜的老妪停下脚步,看着画纸笑道:“这桥我走了七十年,还是第一次见人画它哩。”她告诉我,永福桥不仅是交通要道,更是村里人聚会闲聊的场所。夏日傍晚,桥头凉风习习,村民们都会聚集在此谈天说地,孩子们则在桥下嬉水玩耍。
青砖黛瓦的福神庙,静默地伫立在恢烈公祠旁。这座始建于明代的庙宇,曾护佑着一方水土的平安,香火缭绕间承载着代代村民最朴素的祈愿。1932年,毛泽东同志曾在此主持红军干部会议和群众大会,昔日供奉神祇的殿前广场,成为了播撒革命火种的讲坛。庙内至今保留着当年的会场布置,墙上还依稀可见当年的标语字迹。从祈求神恩到人定胜天,福神庙成为连接古老传统与红色理想的时空坐标。
带着从福神庙听来的革命往事,我们踏上那条位于福神庙与恢烈公祠之间、蜿蜒于青山之间的红军步道。这条青石板铺就的小道,曾是红军战士秘密往来的通道。循着斑驳的石阶登上北侧山坡,整个白鹭古村沿鹭溪河呈优美的月牙形分布,规模宏大的建筑群在眼前铺展,青瓦层叠,檐角交错,与远山、溪流、田野构成一幅壮丽的画卷——原来最美的画作,早已存在于天地之间。
目光从古村的恢弘全景收回,我们被两处更具生活与艺术温度的场所吸引——东河戏古戏台与绣花楼。
这座曾锣鼓喧天的东河戏古戏台,静静地立在恢烈公祠前的空地上。戏台为单檐歇山顶建筑,台柱上的鎏金对联虽历经风雨,字迹依然可辨。如今这里常显寂寥,只余风穿窗棂的轻响。但站在台前,仿佛仍能听见当年的丝竹管弦。遥想盛世当年,台上水袖翻飞、唱念做打,一出出才子佳人、忠孝节义的故事,曾怎样牵动着台下每一颗质朴的心。
那悠扬的曲声,想必也曾越过深深庭院,飘入隔着莲池的绣花楼中。这座充满浪漫色彩的建筑,是钟家女眷昔日观戏、赏月、刺绣的所在。楼上的雕花窗棂格外精致繁复,想必当年的闺秀们,就是透过这些细密的格栅,望着戏台上的悲欢离合,将外面的热闹与内心的思绪,一并绣入手中的绢帕,或藏入心底的诗行。
在白鹭书院的茶室里,我们见到了书院主理人易祖军先生。这位曾南下经商多年的客家人,如今带着全家回到白鹭村,投身古村的保护与活化。茶香袅袅中,他道出许多村民的心声:“走出去是为了更好的回来。我们在外面积累的经验、见识与财富,最终都要反哺给这片养育我们的土地。”
易先生说,近年来,越来越多白鹭人选择回归故里。他们中有的修缮祖宅,开设民宿;有的整理族谱,传承文化;还有的利用新媒体,让更多人了解白鹭古村的故事。“最重要的是让年轻人愿意回来,让文化传承下去。”他将大学毕业后在广州工作的儿子易兆龙召回,让年轻人挑起书院日常管理的重任。
这种“出走”与“归来”的循环,恰是客家人坚韧、开拓与不忘根本精神的当代体现。夜幕降临时,易先生带我们参观村内的几处古建筑。在灯光的映照下,这些老房子焕发出新的生机,仿佛在诉说着古老与现代的对话。
临别清晨,曙光初露,我们再次来到鹭溪河边。朝阳从东山顶上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中仿佛掠过一道白鹭的倩影。溪水潺潺,鸟鸣啁啾,千年的光阴仿佛在此凝固。
回首这次白鹭之行,让我深刻体会到,古村写生绝非简单的风景再现,而是以笔墨与历史进行的深度对话。每一处残垣断瓦,每一扇雕花木窗,都在诉说着客家人筚路蓝缕、耕读传家的故事。那些在巷弄间偶遇的村民,那些在祠堂里聆听的往事,都已成为这次采风创作最珍贵的养分。
当将这些写生作品整理成集时,白鹭古村的魂——那种历经千年而不衰的客家精神,已悄然融入每一笔皴擦、每一处墨韵之中。这不仅是一次艺术的收获,更是一次文化的寻根与精神的洗礼。或许,这就是白鹭古村最大的魅力:它让每一个到访者,都能在青砖黛瓦间,找到属于自己的文化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