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从海边回来的时候，远在海那边的灯塔还把光来回扫动。它的身上涂着红白相间的条纹，在高处能照见夜晚的小船。岛上的人把它当作靠山，出海要看看有没有亮起灯来。白天是个高的标志，晚上就成了个航标。

把脚抬起来，让脚踝碰到浪花，那感觉就是稳稳的安定。近处渔船，在远处看就成点一样了，海面一会儿平，一会儿又打到礁石上溅起一溜白沫。风里有海水咸味，也有火山岩被太阳晒过的焦香味道。退潮时能走进岩石缝隙里，能看到小螃蟹躲在角落里，孩子们在沙滩上追逐，笑声盖过海浪声。

岛上岩石是黑色火山岩，被海浪冲刷出许多孔洞，踩上去脚下有很久以前的余温感。岸边散落着很多圆球样的石头，这是火山弹，形状各异堆在一起像不定期被人丢到海边的石头。沿着海岸栈道走会经过一些喷气口，周围缝隙里常结白盐霜，风刮过来带着盐味和烧焦岩石味。

沙滩那边叫银滩，沙子跟面粉似的细，赤脚踩上去凉快，中午太阳大时晒到白花花的，当地人还有游客都说这里是他们最出名的一处沙滩。这里有些渔民会在海边上拿着竹筐走来走去，里面装着自己刚挖出来的沙虫，要懂得怎么挖才能找到它们，在松软的沙子里找感觉，手指一碰那种肉感就要马上把东西抓出来才算拿到海给的东西。有的人还会当场把这些沙虫拿来做吃食，味道很鲜美引来不少人围着看。

傍晚退潮之后，滩涂露出来，有人带着小铲子去挖贝壳。还有老人坐在树荫下卖椰子，打开来清甜的椰子水立马能解渴。涨潮的时候红树林下半截被海水淹没，叶子是亮绿看起来很精神；落潮时分红树林的支柱和气根都露出水面，在泥里盘曲着像一个个大根。滩涂上热闹弹跳的小鱼从泥面跃起，螃蟹挥舞着大钳横冲直撞地跑来跑去。傍晚的光把海面染成金红色，红树林长长的影子投在泥土上，空气也暖起来，海风里面似乎多了一点清新感。

靠近海岸的一个高地，砂岩被常年拍打成白色的线和声音，当地的人们就会停下来听海浪撞击石头的声音。那个高地上还有个老炮台，能追溯到明洪武时期，对着大海的，站在上面就能想象出古代守望的样子。再往上就是灯塔了，登上顶上能看到周围的海湾，秋天的时候猛禽会飞得很高，在那边盘旋，很多摄影爱好者就在山头等着拍它们。

沿着礁石缝翻找常常能碰上小海螺，退潮的时候捡起来带回家，家里人说煮熟了吃可以保持鲜味。岛上的有些岩壁是红褐色的，看上去就像被火和水轮番打磨过似的，这些岩壁上有不少水珠往下滴落，在地上形成了一个个小水洼，阳光照上去会反射出亮晶晶的光点，岩石的表面还有纹路仿佛是时间留下的笔迹，傍晚时分被夕阳映照着就显得更加深沉些。

海边有一条长长的街，是老街。青石板路被行人的脚磨得发亮，两边骑楼已有两百多年历史了，廊柱上雕的花经过风风雨雨变得暗淡一些，但是还能看得出当年的样子。这条街长一公里多，在街上走着就能听到历史的脚步声。街上有卖虾饼的小摊子，小贩守着热油锅，香味能飘出去很远，刚炸出来的虾饼里还有汁水，吃起来一口接一口。

在老街的一角能看到一些洋楼的遗址，仿佛是旧时英法领事馆。那些百叶窗常年都是紧闭的，偶尔透过缝隙能看见木地板的样子，就能感受到当时外来风格与当地材料的碰撞。天黑的时候骑楼下挂着灯笼亮了，暖黄色的光透着窗户洒到墙上，老人们坐在门口摇蒲扇讲南洋口音的白话，街头生活慢悠悠地过。

街区里藏着一个老教堂，1880年造的，墙用珊瑚石和火山岩堆起来，外面糙得像海边一样。教堂有个钟楼还挂着口大钟，敲出来的声音可以传到岛各个地方去。彩色玻璃窗把透过来的光分成了颜色块儿，神父楼围着教堂立着，上面长满三角梅，花落下来盖在青石板上，出海之前很多人都会在教堂里面祈祷一下，因为觉得教堂给人的安全感有时候比灯塔还要靠谱一些。

岛上有地方叫侨港，街头上能闻到越南河粉味儿。归过侨住在这里，所以有些带点儿越南风味的小吃，骑楼下可以看到越南斗笠的样子，路边摊卖春卷还有个名字叫做屈头蛋的东西，在市场上渔船靠岸的时候渔民扛着刚上来的鱼入市，鱼还在网里扑腾着，这就说明这鱼非常新鲜，有人在这儿点一碗越式炒粉，再配一杯冰滴咖啡，有辣又有凉，是街头的一种常见吃法。广场上经常有人跳广场舞，音乐跟海浪声混在一起，就成了岛上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背景音。

住在海边的疍家人把房子用木桩撑起来，屋子看上去像站在水上一样。屋檐下挂着不同颜色的渔网和腌过的鱼干，到了傍晚的时候，疍家人就在外面煮螃蟹吃，女人坐在门口织渔网，手指飞快地穿线打结，渔网上的花纹又细又密。大家说着自己的话，晚上吃饭喝酒，很热闹。

村庄里有棵老榕树，年岁很大，村民常常坐在树下对弈叙旧。村里房子外墙是浅色的，院子用三角梅铺满，有种南洋小镇的感觉。村口有个咖啡馆，窗外就是海，大家一边喝拿铁一边看着渔船出进港。转个弯还能看到晒鱼干的大竹筐，在这里传统的日子和新奇的事物共存。

海边的许多细节都透露出生活的慢节奏，早晨能听到渔民收拾渔具的声音，白天有人去滩涂挖贝，傍晚就是家人一起吃海鲜的时候。教堂里的钟声、灯塔发出的光还有市场上叫卖东西的声音，这些东西都在说明这里的生活既有旧的样子也有新的样子，在这里人们依然离不开海，而海边的风景也变成可以分享给别人的体验，每一块岩石，每一座老街，每一个渔家的故事都是这座岛过去和现在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