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珠峰大本营,几乎每个准备冲顶的登山者都会听到向导的叮嘱:“看到路边的小红旗,放慢脚步,那是在和逝者打招呼。” 很多人初听不解,直到他们在海拔 8500 米的 “第二台阶” 附近,看到寒风中摇曳的那抹鲜红 —— 旗边结着冰碴,下方几米处,可能就藏着一位登山者的遗体。珠峰上的小红旗,从来不是象征荣誉的旗帜,而是刻着死亡人数的生命坐标。
1960 年 5 月,王富洲、屈银华等中国登山健儿将五星红旗插上珠峰之巅,那面红旗承载着民族荣耀,永远定格在历史里。但如今在珠峰山道旁常见的巴掌大的小红旗,和当年的荣誉之旗截然不同。它们大多是塑料材质,用细竹竿固定在冰缝里,有的旗面上还写着模糊的名字和日期,这是队友或向导为遇难者立的 “简易墓碑”,也是给后续登山者的 “生死警示”。
截至 2024 年的统计数据显示,已有 335 名登山者在珠峰探险中不幸遇难,仅 2023 年春季登山季就有 18 人丧生,创下近年新高。这些遇难者中,有的倒在距离顶峰仅百米的地方,有的永远停留在 “第二台阶” 这个曾让中国登山队付出巨大代价的天险处。1960 年,刘连满在 “第二台阶” 用身体当人梯,让队友踩着自己的肩膀攀登,如今这里的岩缝间,插着不下十面小红旗,每一面都对应着一个鲜活的生命。
登山向导次仁平措告诉我,他每年都会带着新的小红旗上山,替换那些被风雪撕裂的旧旗。“2019 年我带过一支队伍,队里的英国老人在 8300 米处突发高原病,没救过来。我们把他留在那里,插了面红旗,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家乡。第二年再经过,红旗还在,只是被雪埋了半截。” 在珠峰,这样的小红旗越往高处越密集,在 8000 米以上的 “死亡地带”,几乎每走几十米就能看到一面,它们像一串沉重的念珠,串起登山者的勇气与遗憾。
这些小红旗的意义远不止标记遗体。珠峰的天气瞬息万变,前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就可能狂风大作,能见度不足一米。这时,小红旗就成了重要的路标。2022 年,一名尼泊尔向导在暴风雪中迷路,正是靠着沿途的小红旗,才艰难返回营地。“那些红旗在风雪里像小灯笼,看到它们就知道走的是对的路,也知道每一步都踩着前人的脚印。” 次仁平措的话里,藏着对自然的敬畏和对逝者的缅怀。
很多人不解,为什么不把遇难者的遗体运下山?其实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在海拔 8000 米以上,空气含氧量不足平原的三分之一,气温低至零下 30 摄氏度,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在这里会变得重若千斤。2007 年,一支救援队尝试搬运一名遇难者遗体,耗费了 10 名队员整整三天时间,险些付出更多生命代价。久而久之,留下遗体、插上红旗,就成了珠峰上一种特殊的纪念方式。
这些小红旗也见证着珠峰登山的变迁。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登山者多为专业队员,小红旗稀疏且庄重;改革开放后,商业登山兴起,越来越多普通人涌向珠峰,小红旗的数量也随之增加。尤其是 2010 年后,每年春季登山季都有数百人冲顶,拥堵的山道上,小红旗成了最刺眼的提醒。2023 年的 18 名遇难者中,有 10 人是首次登珠峰的业余爱好者,他们或许看到了路边的小红旗,却没能读懂其中的警示。
在珠峰大本营的绒布寺,僧人会定期为遇难者诵经祈福。寺外的石墙上,贴满了登山者的照片,其中不少人的生命永远停在了上山的路上。一位僧人说:“山上的红旗和寺里的经幡一样,都是为了指引方向 —— 经幡指引往生的路,红旗指引活着的路。” 那些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的小红旗,确实在指引方向,它告诉每个登山者:征服珠峰不是目的,平安回家才是终点。
今年 5 月,我在大本营遇到了正在整理装备的 90 后登山者李想。他指着远处的珠峰说:“我准备了三年,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多厉害,而是想看看那些小红旗背后的故事。我会带着一面新红旗上山,如果能平安回来,就把它插在 8000 米处,不是为了标记自己,而是为了纪念那些没能下来的人。” 在他的背包里,除了登山装备,还有一本笔记本,上面记着十多位遇难者的故事,那是他从向导那里听来的。
珠峰的小红旗,从来不是冰冷的死亡符号,而是有温度的生命印记。它们在世界之巅随风飘动,既记录着人类挑战极限的勇气,也警示着自然的不可战胜。每一面小红旗的背后,都有一个关于梦想与遗憾的故事,都藏着家人的牵挂与思念。
当我们在山下赞叹珠峰的雄伟时,不该忘记那些在山上的小红旗;当我们歌颂登山者的勇敢时,更该读懂小红旗里的敬畏。珠峰永远在那里,它不欢迎征服者,只接纳敬畏者。那些迎风招展的小红旗,就是珠峰写给人类的最直白的信:生命比顶峰更重要,敬畏比征服更长久。而那抹鲜红,终将在风雪中,永远提醒着每一个逐梦珠峰的人 —— 别让自己,成为下一面红旗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