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丨刘红梅:鱼潜巫山

旅游攻略 21 0

鱼潜巫山

文/刘红梅

不知是鱼化巨峰,还是巨峰化鱼,总之,千万年前那一场地壳运动,给巫山带来一个千万年后才印证的隐喻,鱼潜江湖,在巫山。

宁河边那条巨型鱼,由远古而来,依然保留着游动的姿势。最初它应该只打算短暂停留,看看这新隆起的巫山山脉,看山脉空间里的走向,设想着山脉在时间里木生草起的样子。等稍许厌倦,它就顺势游走。

鱼没想到,它贪恋了这里高峰静水,贪恋了这里既在世外又入红尘的烟火人间。来了,就再不舍得离开。

千万年后,人们将它欲走还留的地方,起名叫鱼头湾。

鱼头湾的巨型鱼,鱼头所向的地方,有一座小城,如今被戏称为鱼城。鱼在这里回归自己的宿命。每一种生物都有自己的宿命,鱼的宿命,是在烟火里肥人口腹。

这种宿命,六千年前就已安排妥当。六千年前,大溪先民开始结网捕鱼,架火烤鱼。那些堆积的鱼骨,那些烟熏的石器烤盘,都是鱼的故事的源头。

峡中江边的人家,生活里一定会掺杂着鱼类的命势。穿江而过的大小船只,见证过江边那些举网的人,也见证过江中撒网的船。密织的网,从渔人手中斜飘着投出去,手腕用力一舀,就势一提。一头用力地提,一头沉沉地坠,那一定是入网的鱼带来了惊喜。若渔网轻轻飘起,也不过是一次的错失,并不会消去对下一网的希冀。

很多年,这种投网捕鱼的人和船,是三峡江面上勤劳与收获的明朗代言。

后来,长江生态释放出渴求守候的信号,于是开始禁渔,江边江面不再有渔人的身影。

来自江里的鱼,少了;来自塘中的鱼,多了。不管是江里的还是塘中的,上餐桌的鱼,总会在食客们心中点燃欲望的火苗。

鱼少的时候,人们清汤煮鱼,可以连鱼带汤一起下肚。鱼多了,做鱼的花样也多了起来,红烧,麻辣,油炸……那时,鱼只是一道菜,在满盘盛席的桌上,可能被选择,也可能遭忽略。

直到烤鱼的出现!烤鱼一现身,便迅速享有“三千宠爱于一身”的荣光。繁华市井中,时不时会见到一家店,店前的辉煌灯火里嵌着“烤鱼”二字的招牌灼灼闪烁。

巫山烤鱼,因为有大溪先民身先示范,融汇于几千年的文明渊源中,沉淀着意蕴丰厚的文化内涵,彰显为久远厚重的文化符号,所以,它成为鱼文化进入大众视野的直观传播载体。

谈及鱼文化,再说到烤鱼,便觉着有了一种历史的纵深感。在炭火中被烤得焦嫩适度的鱼,散发出扑鼻的香气。这香气就像是从六千年前的大溪顺江风一直飘过来,飘过更迭朝代的起起落落,飘过惊雷暴风,也飘过和风细雨,最后飘到被各色美食刺激得百般挑剔的人们经久不衰的欲望里。

不加丝毫佐料就已鲜美细嫩的烤鱼,被热衷创造的人们纵情发挥,拌上秘制调料,佐以各种口味的配料,可以在食客们的舌尖上开出五彩缤纷的花朵。

红红的泡椒,切碎;泡得粉红的萝卜生姜,切片;青青的芹菜,切成小段;乳白蒜瓣,整瓣……加入调料,拌匀,倒在覆背平铺在烤盘里烤熟了的鱼上。扑鼻的香,诱人的色,谁能忍得住不动筷子啊!忍不住也得忍,需加热,要等待,才会入味。“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都明白。也有实在抵御不了诱惑的,趁人不注意飞快夹一筷子塞入口中。瞄一眼别的人,都正襟危坐着,郑重等待可以起筷动口的时刻。于是,不经诱惑的人便有点讪讪地,犹如不听话的孩子,违了大人的禁令,有些心慌。

足了热,够了味,可以动筷了。齐刷刷的筷子像龙舟两边的桨,在烤盘里快速划动。鱼肉入口的一瞬,灵魂得到慰藉,等待值得。

辣的细尖,在口中四处轻跳,满口都是酥酥麻麻的疼;酸的小锤,在嘴里东锤西锤,满嘴都在起起伏伏地动。

这是泡椒味的烤鱼带给人的刺激。

蒜蓉味的,以切碎的大蒜为主料,醇香绵软;豆豉味的,厚重悠远;青花椒味的,叫鱼肉在人的舌尖上跳舞……

每一朵鲜花都是精心培育出来的。每一种风味的烤鱼里,都深藏着制作匠人用岁月和心血谱写的低回婉转的歌,烤鱼上桌的一刻,序曲就悠悠远远响起。

红姐,是烤鱼的非遗传承人,她倾注于烤鱼身上的热情与汗水,说不尽。

循着文化的脉搏,她的思想与大溪人对过话,她的想象嗅到过大溪人烤盘散发出的香气,她的身影在博物馆汉代庖厨佣前流连,庖厨佣手捧放着鱼的案板,喜笑颜开……

从药书食谱中求取依据,自文学艺术里寻找灵感,向他人讨教经验,在生活中找寻痕迹……蓄足了势,她才开始出发。路途很艰辛,她却很快乐。一开始调制味料,她就邀约交好的朋友帮她试味。

我是试味人之一。

大半年的时间里,我们吃了数不清的烤鱼,草鱼,鲤鱼,鲢鱼,钳鱼,鲈鱼……我们尝了各种各样的味,咸的,酸的,麻的,辣的……我们都带着专家挑剔的嘴巴吃着说着,咸了点淡了点酸了点辣了点麻了点……等到不咸不淡酸辣合适一切刚刚好的时候,季节已从初秋到深冬,甚至看得见春的影子了。

奇怪的是,连日不绝地吃了那么久的烤鱼,不知道吃了多少条,丝毫没有厌倦,依然喜欢。我是这样,他们也是。

只我们吃了,不算。大家说好吃,才算是真的好吃。于是,红姐决定送烤鱼上门。如果我不是亲历者,别人讲出来,我一定不信。

红姐,舰哥,小向,我,我们四个带着鱼,调料,卡丝炉烤盘,碗筷,给陌不相识的人烤鱼吃。

至今回想起被邀吃鱼的陌生人那警惕的眼神,还有些忍俊不禁。

我们去农家,主人家无一例外摆出充满戒备拒人千里的姿态。听说做烤鱼给他们吃,连连摇头摆手,“我们不吃鱼,不吃。”赶快缩回门里去,好像我们会下毒,或者,会讹诈。只要遇到给我们留有薄面,没有关门的人家,红姐就赶快补上商量:“能不能把外面这个地方借我们用用?”这个不过分的要求往往不会被拒绝。

十几分钟后,我们开始围着烤炉吃鱼。门里的人伸出脑袋来观望,红姐再次释放出火一般的热情:“来尝一点吧,很新鲜的鱼哩。”见我们吃得香,有人忍不住,犹犹豫豫地走出来,我们热情地递碗递筷子。一旦吃了第一口,后面便收不住了,越吃越欢。屋里的人也都出来了,大家一起吃得热热闹闹心满意足。

我们去钓鱼的水库旁,在空地上烤鱼给那些钓鱼的人吃,还买他们钓的鱼,比较不同水质养的鱼烤制出来,味道差异有多大。

当很多人都吃过红姐的烤鱼,都喜欢吃红姐烤的鱼时,红姐的烤鱼店,开张了。她的店衍生出以她的名字命名的店,新的店在河南郑州接连开花,现在又回到巫山固根壮大。

在巫山,像红姐这样潜心于烤鱼的店主,很多。我只熟悉红姐,只能讲她的故事。

有了这些匠心独运的匠人,烤鱼成为巫山极具标志性的美食。甚至,为它创制出了欢腾的节日——烤鱼节。

一年一度的烤鱼节,又拉开了序幕。这次的主题是:因为一条鱼,爱上一座城。

鸿蒙开初的预示,大溪先民的启发,烤鱼匠人们的传承与创新,注定了,在巫山,鱼儿们的宿命里负上了最厚重的担当。

巫山,是鱼类最具荣光的归宿。

作者简介:刘红梅,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供职于重庆市巫山中学。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