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过 45%! 这是槟城华人的人口比例。一个马来西亚的州,华人人口快要占到一半。 这是什么概念? 整个马来西亚的华人比例大概是 22%,而槟城这个数字直接翻了一倍。 我出发前,朋友开玩笑说:“你去槟城,等于回了一趟福建老家,只不过机票便宜点。” 我当时笑了笑,觉得有点夸张。东南亚的唐人街我去过不少,不就是几条挂着红灯笼的街,卖点广式点心和纪念品吗? 结果飞机一落地,我才发现,我错的有多离谱。 这里不是有一个“唐人街”。 而是整个城市,就是一座巨大的,活着的“唐人街”。
一、满大街的汉字,我以为手机导航坏了
第一天到槟城的首府乔治市,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街角,彻底懵了。 手机地图显示我没走错,可眼前的景象让我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瞬间传送到了中国的某个南方小城。 街道两边的骑楼,斑驳的墙壁,像极了厦门或者泉州的老城区。 但真正让我震惊的,是那些招牌。 “南华茶室”、“伍秀泽海南鸡饭”、“德成饭店”、“建成五金”。 密密麻麻的汉字,不是作为英文或马来文的点缀,而是理直气壮的主角。很多店铺甚至只有汉字招牌,连个英文字母都懒的加。 路牌上,除了官方的马来文,下面清清楚楚的标注着中文路名:Lebuh Campbell 是“新街”,Lebuh Carnarvon 是“汕头街”,Lorong Love 是“爱情巷”。 我站在“汕头街”的路口,恍惚间感觉下一秒就会有辆共享单车从我身边骑过。
我走进一家便利店想买瓶水,门口的老板正用一种我听不太懂的方言跟邻居聊天,语速飞快,夹杂着爽朗的笑声。 我试探性地用普通话问:“老板,水在哪里?” 他立刻切换频道,用一口流利又带着浓厚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回答我:“在那边,冰的还是常温的?” 那一瞬间,所有的陌生感都消失了。 我问老板,这里的人都讲中文吗? 他乐了,指着外面说:“我们这里是槟城嘛,福建人(闽南人)多,大家平时都讲福建话,普通话也会讲,学校里都教的。” 他说的“福建话”,就是闽南语。在这里,它不是一种濒危的方言,而是街头巷尾最有生命力的通用语。 公交车上的报站,除了马来语和英语,偶尔还会插播一句闽南语。菜市场里讨价还价,咖啡店里聊天吹水,用的全是这种古老的乡音。 我突然明白,槟城的“中国味”,不是装点门面的文化符号,而是渗透到空气里,长在骨子里的一种生活日常。它不需要被刻意强调,因为它本身就是这里的主旋律。
二、一碗福建面,吃出几代人的乡愁
在槟城,你可以一天吃五顿,还不带重样的。 而这里的每一种味道,几乎都能牵扯出一段从中国南方漂洋过海的移民故事。 我慕名去吃一碗“福建面”。 在中国,福建面通常指的是厦门沙茶面或者其他清淡的汤面。 可槟城的福建面端上来,我愣住了。 红亮的汤头,上面飘着一层辣油,里面有虾、有肉片、有豆芽,汤底浓郁的虾味扑面而来。这跟我印象里的福建菜完全是两回事。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安哥(Uncle),一边麻利地烫着面,一边跟我解释。 “我们这个福建面,跟中国的已经不一样啦。是我们祖先过来之后,结合了本地的香料,自己改良的。” 他指着那锅汤头,很自豪的说:“这个汤要用虾壳和猪骨熬好几个钟头,味道才够浓。这是我们槟城华人的味道。” 我一边吃,一边听他讲他家的故事。 他的爷爷,一百多年前从福建同安“下南洋”,来到槟城码头做苦力。那时候穷,没什么好吃的,就把打捞上来的虾,用虾头虾壳熬成汤,煮一碗面,就是最解馋的美味。 一代一代传下来,这碗面就成了槟城的招牌。 “我们是第三代了,我儿子现在也跟着我学。这个手艺不能丢,丢了,根就没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很亮,那种对食物的敬畏和对传统的坚守,让我非常动容。
在槟城的几天,我几乎把所有知名的小吃都尝了一遍。 “炒粿条”,猛火快炒,锅气十足,酱油的咸香和猪油渣的酥脆完美结合,这分明是潮汕地区的风味。 “海南鸡饭”,鸡肉滑嫩,米饭用鸡油和香料煮过,粒粒分明,这是从海南传来的手艺。 “肉骨茶”,浓浓的药材味混合着蒜香和肉香,一碗下肚,浑身舒畅,这是当年矿工们祛湿补气的“能量饮料”。 还有“叻沙”、“猪肠粉”、“云吞面”…… 每一种食物,都是一个文化坐标,标记着当年那些移民的来源地:福建、广东、海南。 他们把家乡的味道带到这片陌生的土地,又用本地的食材和香料,让这些味道生根发芽,长成了新的模样。 槟城的味道,就是一部活的移民史。每一口,都藏着几代人的颠沛流离、艰苦奋斗和挥之不去的乡愁。
三、姓氏桥的木板路,踩着的是一部移民史
如果说食物是流动的历史,那姓氏桥,就是凝固的历史。 乔治市的海边,有几座非常特别的水上村落,被称为“姓氏桥”。 所谓“桥”,并不是我们理解的连接两岸的建筑,而是一条条伸入海中的木制栈道,栈道两旁,密密麻麻的建满了木头房子。 这些村落,是按照姓氏宗族来划分的。姓周的住在一起,就叫“姓周桥”;姓林的住在一起,就叫“姓林桥”。 我走上其中最出名的姓周桥,脚下的木板路被岁月和海风侵蚀的有些吱呀作响。 两边的房子挨的非常近,窗户对着窗户,门口晾着衣服,花盆里种着绿植,几只猫懒洋洋的躺在路中间晒太阳。 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海浪拍打木桩的声音,和邻里之间用闽南语闲聊的家常。 很难想象,在繁华的都市旁边,还保留着这样一片原始又充满生活气息的水上社区。
一个坐在门口乘凉的老奶奶告诉我,姓氏桥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 最早来到槟城的中国移民,大多是码头工人和渔夫。他们没钱在陆地上买房子,就在海上打起木桩,盖起简陋的屋子,抱团取暖。 同一个姓氏的人,自然而然的聚在一起,互相帮衬,形成了独特的宗族社区。 “我从小就住在这里,我爸爸是,我爷爷也是。以前这里很苦的,涨潮的时候,水都会淹到屋里来。”老奶奶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慢慢的说。 “那现在为什么不搬到陆地上去住呢?条件会好很多。”我好奇的问。 她笑了,摇摇头:“住不惯啦。这里住了几十年,邻居都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出门就是大海,多好。陆地上高楼大厦,邻居住了十年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对这片土地深深的眷恋。 我沿着木板路一直走到尽头,眼前是开阔的马六甲海峡。几艘渔船停靠在旁边,远处是现代化的槟城第二大桥。 传统与现代,过去与未来,在这里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望。 姓氏桥的居民,就像是历史的守望者。他们脚下踩着的,不仅仅是回家的路,更是一部厚重的,关于生存、团结和身份认同的华人移民史。
四、这里的神,比便利店还多
在中国,我们常说“三步一小庙,五步一大庙”。 这句话用在槟城,一点也不夸张。 乔治市的老城区里,宗祠、家庙、会馆、寺庙的密度,高到令人咋舌。你可能刚路过一个印度庙,转角就看到一座金碧辉煌的中国寺庙,再走几步,又是一个古色古香的宗族祠堂。 我去了著名的“龙山堂邱公司”。 这根本不像一个祠堂,简直就是一座皇宫。 从大门进去,要经过一个巨大的广场,主殿的屋顶上,布满了色彩绚丽、工艺复杂的龙凤、神仙、花鸟的剪瓷雕,阳光下熠熠生辉。 走进正堂,里面更是雕梁画栋,金箔贴满的木雕,精细到每一片龙鳞、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见。墙上挂着“文魁”、“武魁”的牌匾,彰显着这个家族曾经的荣耀。 一个工作人员告诉我,邱氏宗族是槟城最富有的福建移民之一。他们不惜血本修建这座祠堂,目的有两个:一是祭拜祖先,凝聚族人;二是在异国他乡,向其他族群展示自己宗族的实力和财富。 这不仅仅是一个祭祀场所,更是一个家族的精神堡垒和社交中心。在那个动荡的年代,宗祠就是海外华人的“定心丸”。
除了宗祠,槟城还有东南亚最大的华人佛寺——极乐寺。 建在半山腰上,层层叠叠,气势恢宏。我爬到山顶的万佛宝塔,俯瞰整个槟城,景色壮阔。寺庙里香火鼎盛,来来往往的,大多是说着各种中国方言的华人面孔。 他们拜佛求签,神情肃穆。信仰,是他们从故土带来的另一件重要行李。 有趣的是,槟城的华人不仅信奉佛教和道教,他们还把各种民间信仰、祖先崇拜、甚至地方神明都原封不动的搬了过来。 每年农历七月的中元节(当地人称“盂兰盆胜会”),整个槟城都热闹非凡。 街头巷尾会搭起临时的祭台,摆满祭品,焚烧巨型的纸扎“大士爷”(鬼王)。晚上还有“歌台”表演,台下坐着一排排空椅子,那是留给“好兄弟”(鬼魂)的。 这种场面,据说比很多中国本土地区还要传统和隆重。 我问一个本地朋友:“你们真的相信这些吗?” 他很认真的回答:“信啊,为什么不信?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拜一拜,求个心安,也提醒我们不要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在槟城,信仰不是虚无缥缈的哲学,而是一种融入日常的生活方式。它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这个漂泊百年的社群,和遥远的文化母体,紧紧的联系在一起。
五、会说三种语言是基本操作,但他们问我“你是哪里人?”
在槟城待久了,我对当地华人的身份认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们是马来西亚人吗?当然是,他们拿着马来西亚护照,唱着马来西亚国歌。 但他们是中国人吗?从文化和血缘上来说,他们又无比的“中国”。 这种双重身份,在语言上体现的最为淋漓尽致。 我认识了一个在咖啡店打工的年轻华人,叫阿明。 他能在一分钟内,无缝切换四种语言。 跟华人顾客,他用流利的闽南语或普通话;跟马来人顾客,他用标准的马来语;跟西方游客,他用熟练的英语。 我惊叹于他的语言天赋,他却觉得这再正常不过。 “我们从小就是这样的环境啊。在家里跟阿公阿嬷讲福建话,去华文小学念书学普通话,中学要学马来文和英文。这是我们的生存技能。” “基本操作,不要大惊小怪。”他笑着说。 这种多元的语言能力,塑造了他们开放、包容的心态。但也带来了一个终极问题:我到底是谁? 有一次,我和阿明聊天,他突然问我:“你从中国哪里来?” 我告诉他我来自上海。 他点点头,然后说:“我阿公是从福建泉州来的,所以我算是福建人。”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他出生在槟城,成长在槟城,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马来西亚公民。但他依然会习惯性的,从祖辈的籍贯来寻找自己的文化归属。 这种对“根”的追寻,体现在槟城华人生活的方方面面。 他们不遗余力的创办华文学校。马来西亚拥有除了中国大陆、港澳台之外,全世界最完善的中文教育体系,从小学、中学到大学,一应俱全。 这些学校,靠的是一代代华人省吃俭用,捐款捐物,硬生生撑起来的。他们坚信,语言是文化的载体,丢了中文,就丢了魂。 他们对中国的传统节日,比很多国内的人还要重视。冬至要搓汤圆,端午要包粽子,中秋要吃月饼。而最重要的春节,更是倾尽全力的狂欢。 从年前一个月开始,家家户户大扫除,买年货,挂灯笼。除夕夜的团圆饭,年初一的拜年,一直到元宵节,整个城市都沉浸在浓浓的年味里。 槟城华人,就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它的树干深深扎根在马来西亚的土地里,吸收着多元文化的养分。但它的枝叶,却永远朝着中国的方向生长。
六、两种时间,一个城市
槟城是一个很奇妙的地方,它似乎同时存在于两个不同的时间维度里。 在乔治市的古迹区,时间是缓慢的,甚至是停滞的。 清晨,老茶室里坐满了喝“Kopi-O”(本地黑咖啡)看报纸的老爷爷。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斑驳的瓷砖上投下光影,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 手艺人坐在自家店门口,不紧不慢的制作着藤器、香烛或者打着铁皮。他们的动作,和几十年前的父辈、祖辈,几乎一模一样。 穿着人字拖的居民,骑着老旧的自行车,慢悠悠的穿过狭窄的巷子,车篮里放着刚从菜市场买来的菜。 这里的生活,有一种被岁月浸润过的从容和安详。 然而,只要你开车离开这片老城区,跨过一座桥,就进入了槟城的另一个时间维度。 高耸入云的公寓楼,宽阔的现代化公路,巨大的购物中心,以及被称为“东方硅谷”的峇六拜自由工业区。 英特尔、戴尔、博通等世界顶尖的科技公司都在这里设有工厂或研发中心。 无数年轻的工程师和技术人员,在这里追逐着最新的科技浪潮。他们喝星巴克,讨论着人工智能和芯片技术,生活节奏和世界上任何一个大都市别无二致。 槟城的华人,就在这两种时间里,自由的穿梭。 他们可以在古老的宗祠里,遵循着百年的仪式祭拜祖先;也可以在现代化的写字楼里,用流利的英语和全球的客户开视频会议。 他们穿着现代的服装,脑子里却装着传统的家庭观念和价值体系。 这种强烈的反差感,不但没有造成撕裂,反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平衡。 传统,是他们的底色和根基,让他们在快速变化的时代里,始终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现代,是他们的翅膀和工具,让他们能够在这个国家,乃至全世界,都拥有强大的竞争力。 正是这种既能守旧又能创新的能力,才让槟城华人社群,历经百年风雨,依然保持着如此旺盛的生命力。
写在最后
离开槟城的那天,我在机场的书店里,看到一本关于槟城历史的书。 书的封面上写着一句话:“他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客居,而是为了生根。” 我瞬间就被击中了。 这或许就是对槟城华人最精准的描述。 他们不是过客。他们用了一百多年的时间,把一片陌生的土地,变成了家。 他们把自己的语言、信仰、食物、习俗,像种子一样撒在这里,然后用汗水和智慧去浇灌,直到它们长成参天大树,深刻的改变了这座城市的样貌和气质。 走在槟城的街头,我常常会想,到底是什么力量,能让一种文化在异国他乡,如此顽强的,完整的,甚至更鲜活的被保存下来? 或许答案就在那个福建面摊主自豪的眼神里,在姓氏桥老奶奶眷恋的话语里,在邱公司祠堂精美的雕梁画栋里。 那是一种对“根”的敬畏,一种对身份的执着,一种抱团取暖的集体意识。 槟城,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座活着的华人文化博物馆。 它告诉你,只要文化还在,家就在。
旅游出行tips
最佳时间:槟城全年夏天,但最好避开 9-11 月的雨季。12 月到次年 2 月天气相对凉爽,也是节庆最多的季节(圣诞、新年、春节),气氛最好。
交通:槟城国际机场有航班连接亚洲各大城市。市内交通,打车软件 Grab 非常方便且便宜,是首选。在乔治市古迹区内,可以租自行车或步行,慢慢感受城市魅力。
住宿:强烈推荐住在乔治市古迹区内。这里有许多由老建筑改造的精品酒店和民宿,能让你深度体验槟城的历史风情。
美食:槟城是美食天堂,千万不要错过街头小吃。汕头街、牛干冬街、新关仔角夜市都是美食集中地。必吃清单:炒粿条、亚参叻沙、福建面、蚝煎、珍多冰(Cendul)。
语言:华人聚集区,普通话基本畅通无阻,尤其是在餐厅、商店和景点。当地华人之间多用闽南语(福建话)交流。学几句简单的马来语如 “Terima Kasih”(谢谢)会让你更受欢迎。
文化:参观寺庙和宗祠时,注意着装,尽量穿有袖子的上衣和过膝的裤子或裙子,以示尊重。槟城天气炎热,一定做好防晒和补水。
货币:马来西亚使用林吉特(RM),建议在国内换好少量现金,或者抵达后在机场/市区用银联卡取现,汇率比较划算。大部分商场和餐厅可以刷卡或使用电子支付。
必游景点:除了文内提到的姓氏桥、极乐寺、龙山堂邱公司,乔治市的壁画(尤其是“姐弟共骑”)也是必打卡的亮点。升旗山可以俯瞰槟城全景,景色非常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