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田路拐进紫来大街,再往前五十米,路口那口被水泥封得只剩一圈铁栏的老井,就是老广州嘴里“客家井”。早晚高峰电动车呼啸而过,没几个人肯停半步,可只要低头看见栏壁刻的“张”字,故事就冒头——清朝末年,这里不是井,是张弼士家后院的边门,门里9000平方米,门后8000万两白银。
8000万两啥概念?那年清政府全年进账7000万两,一个梅州放牛娃在南洋卖咖啡、包橡胶园、开银行,硬生生活成“国家预算外收入”。钱多了,人没飘,他把“五知”家训刻进堂号:天知、地知、神知、鬼知、自己知——说白了,半夜数钱也得数得心安。于是广州河南地(今海珠)多了座“五知堂”,四至清清楚楚:南到南田路,北到市五中,西到药学院,东到客家井。如今堂主早化作尘土,只剩一门楼缩在民房缝里,像被时代掐住脖子,喘口气都带旧木头的香。
当年张弼士回广州,可不是回来养老。1892年,他先在家门口酿出中国第一家葡萄酒厂——张裕,广告打到了上海外滩;1898年,又掏300万两修广三铁路,广州到三水,全长49公里,中国最早的商办铁路,车头汽笛一响,珠江水面都跟着颤。有人说他傻,把钱扔在“大清”这艘破船上,可他觉得实业才是客家人的“第二条出洋船”,比橡胶园更稳。
梅州老家的“光禄第”更夸张,1908年落成,4180平方米,18个厅、13个天井、99间房,门楼却是西式拱券,罗马柱顶着客家围龙屋的瓦当,李鸿章题匾,三个字笔锋里全是“朝廷也得起哄”的羡慕。屋里一条暗巷,直通后山,战乱时族人把银圆撒进巷里,铺成一条“银砖路”,踩上去咔咔响,像告诉后代:再穷,家底也在脚下。
今天,广州300万客家人,五分之一的城市人口,会讲粤语也会讲“阿姆话”。早上饮早茶,晚上炖娘酒;小孩上学背《弟子规》,也背“宁卖祖宗田,莫忘祖宗言”。客家井被柏油盖得只剩名字,可旁边巷口,仍有人挑着腌面、盐焗鸡,用一口纯正梅县腔喊“靓仔,食饭未?”——声音穿过120年,把张弼士那口井、那扇门、那笔钱,熬成一碗老火汤,味道不冲,却落胃。
有人担心城市更新会把最后一点痕迹抹平,其实没必要。客家人的地产从来不在砖瓦,在“记得”——只要还有人把“五知”翻译成“半夜走暗巷不心慌”,只要还有人把铁路、酒厂、学堂的故事当睡前童话,张弼士就死不了。下次路过南田路,低头看看那圈铁栏,想象井底有双眼睛盯着你:别急着赶路,数钱也好,生活也罢,先问问自己心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