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行李放在旅店的角落里,像是把一些旧照片交给一个陌生人代为保管.
窗外的天空很白,或者说被雾气拉扯成了白色的薄纱,那天的圣心大教堂在远处像一张展开的白纸,屋顶的线条干净而锋利,像一个人停住呼吸的瞬间.
我从上海出发,路过香港,最后在美国停留过一阵,回想起来像是把自己拆成了几个国家的碎片,再把它们一点一点黏贴回来.
白墙让我想到小时候吃的大白兔奶糖,外面那层有点黏的薄纸,褶皱里藏着奶香——这层薄纸像圣心墙上的细小裂纹,近看不经意,远望却整片泛白,保护着背后的东西也透出一点脆弱的光.
我顺着石阶向上,脚下的石板路被夜色润湿,像是被刚刚洗过的手指抹过,能看见水的影子在石缝里细语.,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像一根细线,拖在台阶边缘,时不时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想,这就是孤单的样子,既有轮廓,又可以被看穿.
教堂前总有游客,快门声和低声的谈话纠缠成底噪,我并不排斥这些声音,它们像城市的呼吸,证明这里不是幻觉.,
我坐在台阶上,手里掰着一颗水果糖,透明的包纸在夜灯下反着光,能看到里面糖粒的细微纹路——就像记忆里那些被压得扁扁的日子,外表光滑,里面却有颗粒在敲击着心.
在香港的时候,我常常一个人走到维多利亚港边,看着港灯像散落的糖屑,舌尖会残留咸味和甜味交错的感觉.,
在纽约的冬夜,我躲进一家旧书店,书页的边缘发黄,像被岁月舔过的糖纸,每翻一页都有一种被拆开的快感和被丢弃的惆怅.,
这些城市给我的,不止是地名和风景,更多是某种习惯性的孤独和反复练习的释怀能力.,
圣心教堂的白墙下,我在想,时间其实像是桥下的流水,看不见源头,也很难抓住尾巴.,
桥下水声轻轻,像有人在耳边说话,语气温柔却不肯明确,像在读一首旧诗但省略了结尾.,
我在心里列出那些不再来的人名,像数糖果的数量,越数越少,越数越明白有些东西是数不回来的.,
或许因为走过太多城市,我现在对街道的敏感像老鱼的直觉,能在一个转角就想起一个人曾经的笑,或一段对话的余味.,
在南长街的时候,石板路会积水,路灯光在水面上晕开,像是被泡过的糖慢慢融化,颜色变得柔和,也有点黏稠.,
惠山泥人巷的那些泥偶,面容被岁月打磨得小心翼翼,像我们在不同城市里不断修补自己的样子,越修越像,也越不像原来的模样.,
有时候我会想起鲁迅先生在某段文字里对旧物的怜惜,那种复杂的情绪揉在一起,既有愤懑,也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温柔.,
我不再刻意去追问未来,只是在每个夜里用一种几乎仪式化的方式回望,像检查口袋里剩下的糖,再决定是否要吞下去.,
人和城市的关系,总是在被动与主动之间摇摆,我主动选择离开,也被过往拉扯回来,像是两股互相抵消的力量,让人疲惫却也安稳.,
我有时会觉得,孤单并不总是痛的,它也可以是一种清醒,像月光误打在白墙上,把影子分成好几个层次,让你看见自己的薄弱处和坚硬处.,
那晚的月光不像电影里的柔和,它有点冷,有点剃刀般的干净,照在教堂白墙上,就像一张无声的信,写给每个在此驻足的人.,
我想起在美国遇到的一位女教授,她说过一句话,"记忆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像城市的巷子,越走越窄也越深." 我当时没有回应,只觉得那句话像一颗糖放在口里,慢慢化开.,
我把这些意象放在一起:糖、光、桥下的水、白墙上的裂纹,还有我自己的影子——它们不急着给我答案,只是在周围安静地等着,看我如何把生活折叠成一句一句的句子.,
也许我并不擅长遗忘,但我正在学习怎么和过去握手,哪怕只是用指尖碰碰,然后松开.,
城市教会我一种平静,像潮汐来回,带走一些东西,也带回另一些东西,剩下的就是生活本身,平凡而顽强.,
夜更深了,人群散去,白墙只剩下月光和几处灯影,影子也慢慢收拢,像把一天的情绪装回口袋.,
我站起身,拍掉大衣上的尘土,像是把一层旧时光轻轻刷去,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剩下的水果糖——它还在,包纸有点皱,但糖没有变.,
我递给自己一半,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味道里混着远方的风和今晚的月色.,
或许这就是旅途的意义,不是找到全部的答案,而是在不断的失去和得到里,学会和自己和平相处.,
我往回走,台阶上的每一步都敲出一点声响,像是给过往做了最后的注脚.,
走出那片白墙,我知道,时间会把很多东西带走,但也会留下足够让人回望的小物件——一颗糖,一条石板路,一段影子,足够在某个夜里,把你拉回到自己身上,让你重新认识那个人,那座城,那段流逝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