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中国每一个县——第98站:云南·大理·剑川县

旅游攻略 15 0

晨雾还未散尽时,剑湖的水面静得像一整块墨绿的翡翠。老君山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山脚下的白族村庄里,最先响起的是母亲推开木窗的“吱呀”声,接着是井轱辘转动的声响,再后来,新劈的柴火气味便混着炊烟,软软地漫开了。这座古城醒来的方式,总让人想起沈从文笔下边城的早晨——“一切光景静美而略带忧郁”。

剑川的名字,是山水给的。元代李京在《云南志略》里写道:“县有剑川湖,水光潋滟如剑。”其实何止湖水像剑,这里的地势也如一把插入滇西北的钥匙,南诏时期便是扼守吐蕃与南诏交往的要冲。茶马古道的马蹄印,至今还深深嵌在沙溪寺登街的青石板上,赶马人歇脚的凉亭还在,只是柱子上系着的,从马铃换成了游客许愿的红绸。

去石宝山那天,下着毛毛雨。石阶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松针和泥土混合的清气。那些开凿在红砂石崖壁上的石窟,已经静立了一千多年。最让人挪不动脚的,是那尊被称作“甘露观音”的造像。她胸前有个天然的蚀孔,当地人叫她“剖腹观音”,可她的神情那样安详,唇角微微上扬,仿佛在说:我把心都敞开了,里面是空的,却也是满的。守窟的老人坐在门廊下抽水烟,咕嘟咕嘟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很悠远。

沙溪的时光比别处淌得慢。四方街空荡荡的,只有阳光从古戏台的飞檐一角慢慢爬到另一角。那座清嘉庆年间的戏台,台口“出将入相”的字迹已经斑驳,当年不知上演过多少《血汗衫》这样的白族悲欢。如今台下长凳上,只坐着几位穿蓝褂子的老人,用我半懂不懂的白族话,聊着今年的雨水和收成。

玉津桥下的黑潓江水还是清的,马帮早已远去,只剩下几头老水牛在浅滩处慢吞吞地泡着。坐在桥头,忽然觉得时间在这里不是直线,而是一个温柔的漩涡,把南诏的月色、明朝的马铃、还有此刻的风,都卷在了一起。

剑川人是土地的诗人,他们的诗写在木头上,绣在布帛间。走进西门街一户老宅,八十岁的雕花匠和爷爷正对着一块椴木出神。草图已经用炭笔画好,是一幅“喜鹊登梅”。凿刀起落,木屑如雪花般纷飞,他手腕稳得不像老人。“我们剑川的木头有灵性,”他头也不抬地说,“你得顺着它的纹理想,它想开一朵牡丹,你不能硬雕成莲花。”

隔壁院落里,几个阿嬷正在做“布扎”,五彩丝线在她们指间翻飞,转眼就变出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端午节时,孩子胸前挂着一串生肖布扎满街跑,那是属于剑川孩童的、移动的彩虹。

食物是风土的结晶。剑川的羊乳饼,非得用本地黑山羊的奶,在冬日特定的温度里凝结、压制成型,带着一股清冽的山野气。切片后煎到两面金黄,蘸一点单山蘸水,便是人间至味。而老君山高寒山区产的红皮马铃薯,淀粉含量极高,煮熟后剥开,像剥开一颗温润的淡紫色玉石,蘸着自家酿的辣糟吃,能甜到心里去。这些味道,是离家的剑川人梦里反复出现的乡愁。

农历七月末尾,石宝山会变成歌的海洋。那是延续了千年的“歌会”,白族儿女从四面八方赶来,不约而同,在山林间、岩窟旁,用即兴编唱的“白族调”寻找知音。八十岁的歌王一开嗓,苍凉的如同古柏:“隔山望见花一蓬,心想采花路不通。”对面山崖立刻飘来清亮的女声:“只要阿哥有心采,山无路来水搭桥。”没有伴奏,只有山风应和,林鸟啁啾。人类学家说这是活着的《诗经》,可我觉得,这比《诗经》更热乎,那是生命本身在吐纳呼吸。

离开前的黄昏,我登上千狮山。三万只石狮子从山脚一直雕刻到山顶,它们或怒或嗔,或嬉或眠,仿佛整座山都活了过来。山顶的凉亭里,可以看见剑川坝子的全貌:剑湖如镜,炊烟如带,老君山的雪顶在夕阳下变成淡淡的金色。晚风送来山下村庄里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悠长而温暖。

下山时,古城已是万家灯火。我路过那间木雕作坊,窗子还亮着。年轻的小学徒还在灯下打磨一对新婚夫妇定做的窗花,图案是并蒂莲与双飞燕。刨花如金屑般落在他脚边,他神情专注,仿佛在打磨一整个春天的月光。

剑川便是这样一座城——它把历史雕进了木头,把岁月绣成了彩线,把心跳酿成了山歌。它不慌不忙,在山与水之间,过着一种古老而新鲜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