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假道理#
如果老实交代,我们这帮人——也就是全人类——其实都是偷渡客。没人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签的入境协议,也没人记得当初到底是谁把我们从那温暖、黑暗且不用缴税的虚无里一把拽出来,扔到了这个名叫“地球”的破旧游乐场。
这地方的设施明显缺乏维护。重力太强,导致我们的脊椎在三十岁后就开始像受潮的饼干一样嘎吱作响;氧气虽然免费,但副作用是会让你那原本像绸缎一样的皮肤慢慢变成一张揉皱的旧报纸。最糟糕的是,这里的“管理层”显然是个甩手掌柜。你对着天空喊破喉咙问:“我为什么在这儿?我的剧本在哪儿?”唯一的回答只有隔壁邻居正在装修的电钻声,或者是你那个更年期的老板要你重写PPT的咆哮。这简直像极了一家服务极差的米其林餐厅,盘子倒是摆得精致,也就是那所谓的“人生意义”,揭开盖子一看,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张账单。
做个所谓的“资深过客”,其实就是终于承认自己是个还没学会看地图就迷路的笨蛋,而且这地图还是拿错了年份的。年轻的时候,我们都觉得自己是哈姆雷特,站在舞台中央,追光灯打得眼睛都要瞎了,还得在那儿纠结“生存还是毁灭”。哪怕只是不小心踩到了香蕉皮摔个狗吃屎,我们也得在心里把这演绎成一场关于命运无常的宏大悲剧,觉得全世界的观众都在屏息凝视。
等到后来,你才发现,观众席其实是空的。大家都在后台忙着给自己化妆,根本没空看你。所谓的“命运”,不过就是个拿着扫帚在旁边扫地的谢顶大爷,他看你摔倒了,顶多是嘟囔一句:“这地刚拖过,别把裤子弄脏了,那裤子还得还给服装组。”
这种幻灭感来得非常具体。它不是什么形而上学的哲学危机,而是当你在这个世界上赖了四五十年后,发现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台过了保修期的老爷车。你的膝盖开始预报天气,你的胃开始对辛辣食物发表长篇大论的抗议,你的记性就像个那个总是把信送错地址的糊涂邮差。你脑子里想着要去厨房拿把剪刀,结果走到冰箱门口,手里却莫名其妙地握着半根黄瓜,站在那儿思考宇宙大爆炸和晚饭吃剩菜之间的量子纠缠。
这时候,你开始理解那些关于永恒的笑话了。我们拼命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点什么,就像是个醉汉试图在水面上刻下自己的名字。我们建高楼,写书,生孩子,甚至在公园的长椅上刻上“某某到此一游”,好像这点微不足道的涂鸦能让那个冷漠的时间老人稍微驻足哪怕一秒钟。但这就像是在泰坦尼克号沉没前,还在纠结餐巾折得漂不漂亮一样滑稽。
生活本身就是一场充满了误会的闹剧,充满了廉价的巧合和并不高明的反转。你以为你在演一出波澜壮阔的史诗,结果镜头一拉远,发现只不过是一群蚂蚁在争夺一块掉在地上的饼干屑。我们为了这点饼干屑打得头破血流,还发明了各种复杂的理论来证明这块饼干屑的神圣性。什么道德、伦理、主义,说白了,就是为了掩饰我们在抢食时的吃相太难看。
看看那些所谓的“成功人士”吧,他们穿着昂贵的西装,把自己塞进那些闪闪发光的摩天大楼里,像是一群穿着燕尾服的企鹅在假装自己能飞。他们谈论着改变世界,其实连自己那日益后移的发际线都改变不了。这种荒诞感在某些时刻会变得特别尖锐,比如在充满甲醛味的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一本正经地点头,假装听懂了那个PPT上毫无逻辑的饼干图,而你心里只想放一个响屁,并且担心这个屁会不会成为你职业生涯的终结。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是这场过客之旅中最大的笑料。我们像两只在大冬天里想要取暖的豪猪,离得远了冷,离得近了扎。婚姻就是把这种尴尬合法化、制度化。两个完全不同物种的人,发誓要在一个屋檐下忍受对方的磨牙声、乱扔的袜子和那永远都不在一个频道上的审美。我们管这叫“爱情”,其实更像是一场漫长的、没有裁判的摔跤比赛。有时候你想掐死对方,但在动手之前,你又会想:“算了,掐死他还得我来处理尸体,而且这周的垃圾分类太麻烦了。”
于是,温情就在这种相互嫌弃中滋生了。不是因为爱有多伟大,而是因为我们都太软弱,太害怕孤独。我们需要有个人在旁边,哪怕只是为了证明我们不是在对着空气说话。当那个让你恨得牙痒痒的人真的生病了,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像个坏掉的风箱时,你还是会一边骂他活该,一边给他端去一碗热得烫嘴的鸡汤。这种时候,你会觉得,哪怕这世界是个巨大的雷雨夜,窗外黑压压的让人透不过气,屋里这点昏黄的灯光和那个该死的呼噜声,竟然也能让人感到一种可笑的安稳。
这种安稳是脆弱的,就像那个不管你怎么修补都会漏雨的屋顶。我们总是生活在一种即将被揭穿的恐惧中。恐惧什么呢?恐惧这一切其实没有任何意义。恐惧那个我们假想出来的、坐在云端的严厉判官,其实根本不存在。或者更糟,他存在,但他是个有着恶趣味的编剧,专门喜欢看我们在泥坑里打滚,然后还要给我们安排一个毫无尊严的结局。
死亡,这个所有过客的终极目的地,总是被我们用各种华丽的词藻包裹起来。我们说那是“安息”,是“长眠”,好像那是一次期待已久的五星级度假。别逗了。死亡就是那个在聚会最嗨的时候突然把灯关掉、把音乐拔掉、然后大喊“警察来了”的扫兴鬼。它不讲道理,不看剧本,不管你是不是刚买了新房或者是刚准备好第二天要去表白的台词。
但正是因为这个扫兴鬼的存在,这场过客的旅程才变得有些看头。如果我们都赖着不走,这场戏该多无聊啊?想象一下,如果你要和你的丈母娘或者你那个愚蠢的上司在同一个地球上共存一万年,那才是真正的地狱。死亡其实是上帝赐予我们最好的礼物,它虽然粗鲁,但也算是给了我们一个体面的退场机会——如果你不考虑尸僵和失禁那些尴尬细节的话。
所以,作为一个在这个世界上晃荡了有些年头的过客,我学会了在暴风雨来临的时候,不再像个傻瓜一样试图用雨伞去对抗雷电,而是找个干燥的屋檐,点上一支烟,欣赏这漫天雷火是如何把那些自以为是的苍天大树劈得焦头烂额。这世界充满了痛苦、背叛、荒谬和不公,它像是一个疯子设计的迷宫,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在迷宫的死胡同里跳一支踢踏舞。
既然我们都是冒牌游客,手里拿的都是假票,那就别太把那些规则当回事。别为了赶路而忘了看风景,虽然风景里可能充满了垃圾堆和烂尾楼,但那也是风景啊。别太在意别人的眼光,大家都是第一次做人,谁也没拿到说明书,装什么专家呢?
在这个巨大的、喧嚣的、没有任何逻辑的舞台上,我们最好的策略就是:保持一点体面的嘲讽,保留一点不合时宜的天真,然后在那个拿着大剪刀的命运女神剪断你的线之前,尽量多讲几个笑话。哪怕只有你自己一个人笑,那也算是在这茫茫宇宙的无边寂静里,弄出了一点属于你自己的回响。毕竟,除此之外,我们什么也带不走,连那副如果你不刷牙就会烂掉的假牙都带不走。
所以,放轻松点。这只是一次糟糕的旅行,酒店服务很差,食物很难吃,但好在,这趟旅程总是短暂的。而现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去厨房看看,那个半根黄瓜到底能不能用来敷一下我这双看透了红尘却依然长满鱼尾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