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潮州那天下午，夕阳把楼影拉长，韩江边的绿道有人散步，有人骑车。非遗艺术馆外几个人靠着墙抱着吉他弹着简单的和弦唱歌，水声与歌声一起传来。空气中飘荡着茶叶、小吃的味道，没有刺鼻的工业味。那一刻我想如果每天都能这样过日子，很多人也许都会愿意留下来吧。

这次来潮州是朋友约的，对接一个非遗文化的项目合作，时间安排了五天。头两天在老城区，按照常规路线走过几个必看的地方。早上到广济桥上看，浮船随潮涨落开合，桥上木构件和老铁件在阳光下旧而结实。开元寺红墙古砖一眼就能看出年份，走到跟前能听到木梁与屋瓦之间轻轻响动。骑楼街青石板路上踩着有声，店铺檐下招牌墙面都是老一辈人的做派。那几天我觉着潮州就这模样，窄巷子老房子全是古韵。

第三天合作方安排司机来接，车里坐着一个年长的阿叔。他说去潮安、枫溪那边看看几个新的非遗工坊选址就答应了。车从湘子桥出发一路向西走枫江路，过了潮州大桥之后景色就变了，路面宽起来可以跑快些，两旁不是密密麻麻的老房子而是整整齐齐的行道树，很多时节都会开花变成一片浓荫，街区里的房子样式很规矩，楼与楼之间留出绿带，在绿地里面种着三角梅和麦冬，顺着地形挖了一些小湖，湖里面有睡莲，岸边上摆了些石凳像给人停下脚的地方似的，偶尔有一两只白鹭低飞掠过水面翅膀上带着小小的圈儿。

我们往里拐了一条林荫路，两旁是连成片的小店，不同于老城的摊位这些铺子是有形的存在感，有在卖腐乳饼鸭母捻这样的本地小吃，有把东西摆在铺面上供人选购，文创小店里面摆的是手拉壶瓷板画之类年轻设计师的作品。街角有一个小一点的非遗艺术馆，玻璃幕墙让天光和旁边树影也照了进来。继续往前走就能看到韩江边车筐里常带一罐工夫茶，司机笑说这地方也不是市中心位置，其实是潮安跟枫溪交界的区域，在行政规划当中算是郊区，我当时挺惊讶地想：这里郊区的感觉还比老城舒服些，老城区反而有点拥挤又破旧。

城市规划、经济数据佐证我的感觉，潮安和枫溪外围的版图相加差不多七百平方公里，常住人口逾八十万。到二零二四年为止，潮安区地区生产总值连续上升多年，在潮州各区县当中总是排在前面的位置，枫溪依靠陶瓷产业取得经济发展基础不断夯实的局面，成为整个潮州向前迈进的一个重要支点所在，这个地方郊区原先全是农田跟村子模样儿，由于城市规划推进过程里撤镇设街以及区划变动逐渐开始实施，城市的范围就这样向外扩展开去的情形就出现了。

我听说，2015年起这里开始落了不少项目，陶瓷文创园、食品科技园、生态科技新城等等都建起来了，过去的农村模样就被改变了。到了2020年的时候，潮州的规划把枫溪产业新城和潮安滨江板块跟老城区、湘桥新城放在一起，并列成多核心的城市格局，这不是简单地把工厂搬到郊区去堆砌，在枫溪的陶瓷产业园里头，有研发实验室也有非遗匠人在车床前做壶，工匠用转盘拉出壶胚，年轻设计师把传统元素与现代设计融合起来之后生产出来的文创陶瓷产品已经卖向全国市场了。食品科技园聚集了一大群茶厂、牛肉丸作坊还有老字号腐乳饼作坊，从原材料种植加工到电商销售这一整套流程都能在这里找到身影，走在园区内常常能闻见的是茶香食物香而不是工业味道的那种刺鼻气味。

这里建得更讲究生态和生活方式的结合，并不是把老城古建筑一板一眼搬过来，湿地保留着，修环湖绿道、亲水平台，城市与自然保持着联系。周末看到有人骑车去、露营，在农家乐闻到蚝烙香，湿地有芦苇还有栖息的水鸟。高新企业数量在慢慢增多，加上非遗传承人、产业人才，登记从业人数超过二十万。城市建设有个做法，要把潮汕人对水、对绿以及日常生活的感觉放进街区里。

沿河的保护也如此，韩江滨水带保留着原有的河道脉络，建筑错落有致，并不遮挡景观视线。生态科技新城把湿地当成城市的“肺叶”来守护，而不是填平开发。公共服务投入看得见：公共用地优先布局，区级体育中心、市级医院分院和重要中小学分校都在规划中或者建设中，街道采用小街区+密路网模式，不少居民说出门十分钟就能找到超市、菜场、药店或茶铺，社区里经常出现共享书屋、小广场还有石桌石凳，日常生活中既有去处又有人交流。

这种规划有共同的起点，不是为了追求经济指标，而是让人住得舒服。两公里圈起来，把商务、文创、居住和公园放在一起，上班下班的人能下班之后就近去吃一碗本地牛肉丸或者沿着滨江绿道走一走。街头巷尾是混合的味道，阿公在茶馆喝工夫茶，年轻人在路边聊创业，街头摆摊卖甘草水果糖葱薄饼，这些生活细节都在夜里还温存着像我离开前看见的那个夜晚，灯光人声不嘈杂，很踏实。

非遗项目当工作看，我就发现传承并不局限在老城的老工坊里头，许多手艺都在产业园区找到了新的表达形式，工匠和设计师共处一室合作创作，实验室给出材料及工艺改良技术上的支撑，市场渠道由电商加上文创街线下展示完成，在这样一种模式下传统手艺有了生存空间并且能够成长起来，年轻人也能借此机会创业。食品类老字号进入科技园之后引入标准化流程并配上包装设计，线上销售得以拓展，不过线下还是保留着原来的味道。陶瓷制品的生产还带动了上下游配套行业的发展，整个区域就业与税收都因此而受益。

我在潮安、枫溪走访的几天里，总能听到一句话：城市不是只有高楼。这里没有一线城市那种摩天大楼，也没有老城区那么浓厚的老城味道，但是有一种务实和精致的样子，街区不炫耀自己，也不刻意去搞大规模观光的效果，把产业、生态和人的一天生活结合起来看，这让我想到郊区也可以是有产业有温度有颜值的地方，不一定非要当城市的附属品。

离开的那天我把自己行李放车上，回头望湿地和树林想，也许会有更多的项目落在这儿，也许会有人因为这样子的生活搬到郊区来住。我把我的想法告诉同行的人：来潮州别光顾着老城区那些古建窄巷，往西头走一趟你就会看到不一样的城市，藏着山水里的踏实不是旅游景点那样的喧嚣而是可以日复一日过下去的日子。

把潮州郊区的经验放到更大的背景下看就有示范意义，怎样把生态保护、产业发展、文化传承和市民生活融为一体，许多中小城市都碰到过类似情况，这个一带的做法给出了一种想法：把产业与非遗放在一起，让科研平台跟匠人共用资源，把湿地当作城市的自然资源，而且把公共服务和日常生活设施放在第一位，如果推广到别的城市去，也许会给郊区创建给予可操作的范本。

再说我自己感受，五天行程足以改变先前判断。老城区古迹重要又值得保存，但最打动我的是新生郊区，在生产与生活之间找到平衡，有成果也有温度。我离开时没有立刻决定要不要留下，但我清楚如果在那里过日子，会有很多可以慢慢做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