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对望——不息的城|欣然专栏(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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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城对望
——不息的城

欣然

中牟县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的同仁邀我一同探访散布在牟野大地上的古城遗迹,我欣然前往。这片土地承载着深厚的历史,而此行让我得以走近那段历史,开启一场与数千年文明的对望。

这些古城遗址的分布,蕴含着古人的智慧。它们自北向南分为两线,犹如一串半掩于黄土中的珍珠,串联起一部埋藏在地下的史书。北线自东向西依次为:韩寺镇的箜篌城、城关镇的中牟城(时郲城、佛肸城)、郑庵镇的牟国城、九龙镇的圃田城(又称清邑城);南线则有刁家乡的界城、黄店镇的业王遗址、八岗镇的老寨、张庄镇的焦城等。通过考古发掘,从裴李岗文化、仰韶文化到龙山文化的遗存依次显现,更深层还有旧石器时代的痕迹,仿佛来自远古的低语。

一个问题自然浮现:为何县北的官渡、狼城岗、雁鸣湖和县南的三官庙、冯堂等地未见古城遗址?答案隐藏在早已干涸的水系中。据《水经注》与《郑州地区历史地理研究》记载,这一带曾湖泊密布:北有天下九泽之一的圃田泽与广阔的萑苻泽,南有浩瀚的皛泽。这些乡镇,今天看来是县北县南,历史上却是岸北岸南。牟国先民“逐水草而居”,古城也多依水而建,既得渔猎舟楫之便,也有水泽环绕之固。

行走在这些遗址间,会发现它们今日大多偏僻寂寥。常见的是微隆的丘陵、稀疏的林木、稀落的村庄,没有工厂商店,甚至缺少一条柏油路。这并非偶然。历经岁月变迁,战乱、匪患、瘟疫与灾荒一次次将繁华化为尘土。原住民或亡或徙,后来的移民视这些地方为不祥,宁愿另择新地建家。于是,曾经的城垣高台在代代遗忘中沦为荒丘野林,或成坟地,或为牧场。直到二十世纪后半叶的土地深翻与退林还耕,才惊醒了这场千年长梦,让地下的秘密重见天日。

寻访中,我仿佛看到旧石器时代的先民手持粗糙石器,在牟野丛林中与野兽搏斗;新石器时代的农人磨制石耒石镰,在与裴李岗相望的坡地上砍伐林木,那“坎坎”之声,犹如《诗经·伐檀》的古朴回响。夏商之际,绘有“牛”形图腾的牟国大旗下,先民扶犁牵牛,播种五谷,袒背收获黍稷,那浑厚的号子穿越时空,仍是这片土地最原始的律动。

历史长河奔流不息。春秋战国时期,牟邑城头王旗变幻,郑、韩、魏相继在此角逐。隐居圃田泽深处沙洲四十载的列御寇,如清风行走于蒹葭之中,仰天发出《列子》的旷达慨叹。秦汉以后,“中牟县”之名正式悬挂城头,这片土地翻开新的一页。汉末官渡之战的刀光剑影,与任峻粮车疾驰的烟尘交织;潘安的车辇载满洛阳御街的花果;后唐战马的扬尘覆盖王满渡口的愁台。而自唐宋至金元,这条连通两京的汴洛古道,在战尘和商旅之外,更轻盈地渡送了无数诗人的行囊与墨痕。王维的雨中小村、白居易的板桥春柳、司马光的荒鸡晨吠、苏轼兄弟的叮当驴铃、元好问的落日青山……他们的诗句如星,散落在中牟的厚土之上,为这片土地的沧桑,注入了不朽的文学呼吸。及至明末,张林宗的如椽巨笔沉于汴梁水底,史可法从黄河岸边走向江南,肩负抗清重任……这一幕幕,无论金戈铁马、市井繁华,还是翰墨诗情,都深深镌入牟野的记忆之中。

千百年来,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眼中最常见的是茫茫大水和漫漫黄沙。水患卷走家园,风沙掩埋田地,仅道光年间,县北就有两百多个村庄瞬间消失。凝视那些故城遗址,层层夯土之下,街巷房舍的轮廓依稀可辨,恍惚间,似有树影摇曳,人影晃动。

那么,生于斯、长于斯的先民,是否有背井离乡、远徙他方者?答案是肯定的。中牟人安土重迁,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离故土。但在天灾人祸面前,迁徙往往成为无奈之选。早在商周时期,牟国一支东迁山东,建立牟子国;西晋永嘉、唐末五代、北宋靖康、明末清初等历史关口,都有中牟子弟随洛阳、郑州、开封的人流南迁。最近百年内规模最大的一次迁徙发生在上世纪40年代初。在日寇蹂躏、连年旱蝗交加的黑暗岁月,几乎各村都有人拖家带口,推车担挑,沿陇海铁路西行,出潼关,上铜川,爬黄龙山,到关中平原和黄土高原逃荒。最终在异乡安家者数以万计,仅陕西宜君县石板川就聚居了三官庙乡数百人,留下一个个“河南村”,至今痕迹犹存。

今日行走在长三角、珠三角,或在客家人聚居的泉、漳、潮、汕、梅、赣等地,听到那些南北交融、古音犹存的方言,怎能不心生感慨!那反复提及的“洛阳桥”“圃田”,那萦绕于心的“珠玑巷”“州桥”“河洛坞堡”“大谷关”“轘辕关”“伊阙道”,又怎不令人思绪万千!在这些历经世代、音容已变的游子后裔中,怎会没有千百年前从中牟出发的先民?定然是有的。天下的牟姓,更应视这片牟国故地为精神原乡,他们的血脉中,永远流淌着中牟八景的记忆。

然而,今日中牟行政区内的八百多个自然村,居民多半已是明初从山西洪洞大槐树下,或清初自黄河北岸迁徙而来。正所谓“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问我家乡哪里住?山西洪洞大槐树”的歌谣,“脱下草履验小趾”的传说,以及方言中遗留的“日头”“忽闪”等古音,都像暗夜中的路标,默默传递着先民迁徙的悲壮与坚韧。

改革开放的春潮,为人口自由流动开辟了广阔天地。四十余年来,中牟儿女通过高考、参军、经商、务工等渠道走出家乡,在全国乃至世界范围内干事创业者数以万计。同时,开放交流也吸引县外、省外乃至国外的友人来中牟安家立业。中牟人热情欢迎每一位前来投资、经营、创业、游历的客人。四十多年来,在此定居的外来人口已达数万,流动人口更超过十万。古老的牟野大地,正以开放包容的胸怀,书写新时代的融合篇章。

生生息息,来来往往,聚聚散散,分分合合。在这永恒的循环中,永不泯灭的是牟邑人积淀于骨血中的精神——忠厚、良善、勤劳、节俭、正直、达观。今天,这片古老的厚土已被规划为不同功能区,进行着开发、实验与创新。正如中牟那充满希望的宣传语:“中国、中原、中牟,一见钟情地,朝思暮想城。”也如“四牟园”建设时所寄寓的深情:“思慕——思牟,永以为好!”四个开发区、实验区、新区,如同四朵并蒂莲花,在这片厚土上竞相绽放。一条条高速、高铁、地铁如血脉贯通,一座座工厂、物流园、科创园拔地而起,一个个社区、学校、医院点缀其间,一片片森林、绿地、公园生机盎然——无不展现着新时代的生机与活力。

牟国先祖的世代梦想,正由新一代奋斗者一步步变为现实。飞驰的高铁之下,圃田泽的古老波光仍在现代农业的滴灌中闪烁;科创园明净的玻璃幕墙上,依旧映照着古牟国的那轮明月。当我们在箜篌城的夕阳下侧耳倾听,风中交织着石斧伐檀的坎坎之声、官渡之战的鼓角争鸣、移民南下的蹒跚脚步,更有新时代列车奔向未来的磅礴汽笛。

此番考察中牟古城遗迹,仅为管中窥豹。我深切期望更多专家学者关注这里,对这些沉默的遗址进行更深入的解读。中牟大地上星罗棋布的古城遗址,其独特的分布规律与完整的文化序列,无疑为解读中原地区乃至整个黄河文明古城的兴衰规律,提供了极具典型意义的样本。它们的命运,是整个中原厚土沧桑变迁的缩影。

这片厚土,承载了太过厚重的过往,也正孕育着无限可能的明天。它的风骨,不在于不变的坚守,而在于那历经水患风沙、战乱流离,却始终深植于血脉中的坚韧与达观。这精神,从石器时代萌芽,在历史风烟中淬炼,必将伴随中牟儿女,一往无前,迎接更加美好的未来。

作者:

笔名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