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丹东开往平壤的绿皮火车缓缓驶过鸭绿江大桥时,陈磊正对着车窗整理自己的领带。他今年四十三岁,是上海一家贸易公司的中层,这次选择朝鲜五日游,与其说是对神秘国度感兴趣,不如说是为了在朋友圈里显得与众不同。
“听说中国游客在朝鲜享受的是副部级待遇。”陈磊在微信群里发完这条消息,配上一张车窗外的景色,收获了二十多个点赞和羡慕的表情。他满足地收起手机,想着接下来几天将如何体验这种“特权”。
抵达平壤后的第一天,一切似乎印证了传闻。他们被安排入住羊角岛酒店——这座矗立在江心的特级酒店,专门接待外国游客。大理石地板,水晶吊灯,虽无洗发水等小配件,但在陈磊看来,这不过是朝鲜特色的“极简风”。餐厅里,冷面、泡菜、烤鱼摆盘精致,虽然都是冷食,但分量足够。陈磊特意拍了几张照片,角度都避开了餐厅里穿着朴素的服务员,只留下食物和窗外平壤市景。
“看看,这就叫国宾待遇。”他发朋友圈时这样写道。
然而,第二天的参观开始让陈磊感到不适。当他们的金龙大巴驶过凯旋门时,陈磊注意到路边几个朝鲜孩子正盯着他们的车看,眼神清澈却带着他无法理解的遥远。他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想拍照,却被导游轻声制止:“请不要对着我们的百姓拍照。”
“为什么?他们不也是你们国家的一部分吗?”陈磊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快。
年轻的女导游金英姬微笑着回答:“我们希望游客关注朝鲜的成就,而不是个别百姓的生活状态。”
陈磊不屑地撇撇嘴,转头对身旁的团友低声说:“穷成这样还不让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前排的导游听到。他注意到英姬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专业微笑。
下午参观平壤地铁,当陈磊得知这座深达百米的地铁系统是朝鲜的骄傲时,他忍不住轻笑:“我们上海地铁十几条线,比这先进多了。”英姬没有回应,只是继续讲解地铁站里的壁画如何展现革命历史。
第三天,行程安排参观一所平壤的中学。学生们表演歌舞欢迎游客,陈磊却在表演间隙注意到一个女孩的鞋子上有明显的补丁。表演结束后,游客被允许与学生交流,陈磊走到那个女孩面前,从钱包里掏出五十美元,用英语说:“给你的,去买双新鞋。”
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下来。女孩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所措地看着突然递到面前的钞票。英姬快步走来,轻声但坚定地说:“先生,我们的学生不需要施舍。”
“我只是想帮她。”陈磊辩解道,举着钱的手悬在半空。
“在朝鲜,尊严比物质更重要。”英姬的声音仍然平静,但眼神里闪烁着陈磊第一次见到的锐利光芒。
尴尬的沉默被领队打破,他拉着陈磊回到队伍中,低声责备:“你这样做很不合适。”
当晚回到酒店,陈磊仍然愤愤不平:“穷还死要面子,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发展不起来。”他打开手机想发朋友圈吐槽,却发现依然没有信号。酒店的KTV、健身房都空无一人,这种与世隔绝的安静让他愈发烦躁。
行程第四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乱了原计划。回酒店的路上,大巴在一个偏僻路段熄火了。司机下车检查,发现是发动机故障,需要等救援。雨越下越大,天色渐暗。
“这下好了,什么副部级待遇,连辆车都保证不了。”陈磊抱怨道。
英姬看了看窗外的大雨,突然打开车门:“请各位在车上稍等,我去附近寻求帮助。”
“这种荒郊野外能有什么帮助?”陈磊嗤之以鼻。
但英姬已经冲进了雨幕中。半小时后,她带着几位朝鲜村民回来,其中一位年长的男子检查了发动机后,用朝鲜语和英姬交流了几句。
“他说可以临时修理,但需要一些时间,而且车今晚可能走不了了。”英姬翻译道,“他们邀请我们去村里的集会所避雨过夜。”
“什么?住朝鲜农村?”陈磊第一个反对,“这怎么行,我们是游客,应该有更好的安排!”
其他团友却已经准备下车,毕竟待在熄火的大巴里过夜更不现实。
村民们的集会所是一栋朴素的平房,但干净整洁。村民们拿出自己的毯子,生起炭火,又端来热茶和简单的食物——温热的玉米粥和泡菜。虽然简单,却是几天来陈磊第一次在朝鲜吃到热食。
一位会些中文的老村民朴大爷主动与游客交流。陈磊起初不屑一顾,直到朴大爷提到自己曾是中国抗美援朝志愿军的翻译。
“我认识很多中国同志,”朴大爷眼神深远,“他们不是为了‘副部级待遇’而来的。”
陈磊脸上一热,没有接话。
夜深了,雨还在下。陈磊因为不习惯硬地板而难以入睡,起身走到门口,却看到英姬和几个村民还在轻声讨论着什么。透过门缝,他听到英姬说:“谢谢你们把家里仅有的毯子都拿出来了,明天我们一定支付费用...”
“不用,”一个村民的声音,“你们是我们的客人。”
陈磊愣住了。他忽然想起白天自己递出美元时的高傲姿态,想起几天来对朝鲜的种种轻视。那些被他视为“穷酸”的行为背后,是一种他从未理解的自尊和待客之道。
第二天清晨,救援车到了。临行前,陈磊悄悄将包里带的巧克力、饼干和那五十美元,用纸包好塞进了集会所的柜子里。上车时,他第一次主动对英姬说:“谢谢你们。”
英姬微笑着点头,眼神温暖。
回程的火车上,陈磊删掉了之前发的所有朋友圈。他望向窗外朝鲜的田野,那些曾经被他视为“落后”的景象,此刻有了不同的意义。他想起朴大爷的话:“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尊重比评判更重要。”
抵达丹东后,手机信号恢复的瞬间,陈磊收到一条意外信息——是英姬通过旅行社转达的:“陈先生,村民们发现了您留下的东西。钱我们不能收,但食物我们分享给了孩子们。他们让我转达感谢。另外,您知道吗?所谓‘副部级待遇’只是导游们私下玩笑的说法,指的是我们用接待高级官员的标准接待所有游客,无论他们来自哪里,是什么身份。”
陈磊站在拥挤的火车站,看着周围熟悉的中国面孔,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羞愧。那场旅行中,真正需要“待遇”的,不是他的生活条件,而是他看待世界的眼光。
他打开手机,最终只发了一条简单的新朋友圈:“在朝鲜学到的最重要一课:尊严不分贫富,尊重没有国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