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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拾花不拾遗

四川凉山的5633次火车最近有点烦。

这趟全程26块5、跑了26个站的公益慢火车，本来是当地人运山货、串亲戚的民生线，最近却因为一段视频在网上吵翻了几个游客举着手机围着一位彝族老人拍，老人低着头拿手挡脸，嘴里嘀咕"怎么还在拍"，镜头却没停。

这趟车我去年坐过，那会儿车厢里还是竹筐堆着土豆、背篓装着核桃的烟火气。

彝族老乡们用彝汉双语讨价还价，背着娃娃的阿妈把山货摆开，五块钱一把的野花椒、十块钱一袋的核桃，车厢就是流动的集市。

谁能想到现在，游客的手机比老乡的背篓还多。

这事儿得从几年前说起。

一部纪录片让5633次火车火了，"中国最慢公益火车""大凉山的移动集市"之类的标签一出来，游客就跟着来了。

大家都想体验"原生态"，可原生态不是摆在那儿让人拍的展品啊。

5633次火车在凉山跑了几十年，早成了当地人生活的一部分。

早上六点从普雄站发车，晚上到攀枝花，26个站串起十几个乡镇。

山里的土豆、核桃靠它运出去，城里的化肥、日用品靠它运进来。

老乡们带的山货多，列车员从不拦着，有时候还帮着把竹筐往行李架上搬。

变化是这两年开始的。

短视频平台上，"26元坐遍大凉山""车厢里的人间烟火"之类的视频越来越多。

有游客专门为了拍视频来坐这趟车，上车就找穿传统服饰的老乡，举着手机跟拍。

有次我碰到个阿姨，举着自拍杆追着个戴银饰的小姑娘拍，小姑娘吓得躲到妈妈身后，阿姨还说"拍一下怎么了，这么小气"。

铁路部门也头疼。

12306最近回应说"建议列车员制止"，可列车员哪有执法权？总不能一个个去抢手机吧。

而且这趟车本来就没规定不能拍照，游客觉得"我花钱买票，拍风景拍人天经地义"，老乡觉得"我过日子呢，凭啥成你镜头里的'素材'"？两边都有理，矛盾就这么堆起来了。

这事儿不是凉山独一份。

现在很多地方都遇到类似的麻烦，本来安安静静的生活空间，突然就成了游客眼里的"网红打卡点"。

重庆的白象居就是个例子。

那几栋老居民楼因为能拍江景，成了摄影爱好者的圣地。

楼道里整天挤满扛着三脚架的人，居民下楼买菜得侧着身子过，晚上还有人打着手电筒拍夜景，吵得老人睡不着觉。

有户人家在门口贴了"住户不是景点，请勿打扰"，结果第二天纸条就被撕了。

云南丽江的老院子也一样。

有些房主在院里种了花、摆了老物件，本来是自己喝茶晒太阳的地方，游客路过就推门进来，坐着拍照不说，还乱摸人家的茶具。

有个纳西族阿姨跟我吐槽："现在出门倒垃圾都得化个妆，怕被拍到网上说'丽江人不讲究'。"

这些地方有个共同点：都不是景区，却因为"原生态""有特色"被游客盯上了。

游客带着"发现美的眼睛"来，却忘了问一句：这是谁的生活？能不能让我拍？

有次我跟彝族朋友阿依聊起火车上的事，她叹了口气说："我们老人讲究长者尊严，对着脸拍跟盯着人看没两样，很不礼貌。

"她给我讲，彝族服饰上的纹样代表家族历史，不是"拍照道具"，老人背着的背篓是干活用的，不是"原生态符号"。

可游客不管这些，他们只想拍"和自己生活不一样的东西"。

网上有些旅游攻略更离谱，直接写"5633次列车必拍：彝族老人的传统服饰""如何抓拍最自然的劳作场景"。

这些攻略把"征得同意"四个字完全省略了，好像当地人天生就该配合拍照似的。

其实也有好例子。

前阵子在列车上碰到个摄影师，给彝族阿妈拍了张背着背篓的照片，当场用手机导出来给阿妈看，阿妈笑着点头，他才发朋友圈，还留了地址说洗出来寄过去。

后来阿妈收到照片，托人给他带了袋自家种的核桃。

你看，尊重其实就差一句"可以拍吗"。

现在的问题是，太多游客把"拍摄"当成了"消费"我花钱买了体验，就该获得"视觉回报"。

这种心态下，老乡不再是活生生的人，而成了"景观道具"。

5633次火车最核心的功能，从来不是"旅游"。

每个月赶集日，车厢里能堆半车山货，老乡们凌晨三点就来占座，背着几十斤的土豆去县城卖。

这趟车票价便宜，还能带货，对山里人来说就是"生命线"。

可游客多了，麻烦就来了。

有老乡跟我说，上个月赶集，他好不容易挤上车，背篓却被游客的行李箱压坏了，核桃撒了一地。

游客还抱怨"怎么这么多筐子，挡着我拍照了"。

他当时气得说不出话对游客来说是"挡路的筐子"，对他来说是下个月的生活费。

现在车票还好买，但要是游客再增加，赶集日可能真要抢票了。

想象一下：老乡背着山货在月台上等车，游客举着手机在旁边直播"大凉山赶集盛况"，车来了，游客先挤上去占座拍视频，老乡的土豆却上不了车。

那时候，这趟车还算"公益慢火车"吗？

要解决这事儿，光吵架没用，得实实在在想办法。

游客、管理部门、当地老乡，或许都能做点改变。

游客这边，其实就差个"分寸感"。

拍照前问问"可以拍吗"，对方点头再举手机，看到老乡在干活、吃饭，别凑上去拍，人家可能只是饿了想啃个玉米，别老盯着"传统服饰""老人小孩"拍，车厢里的山货、窗外的山景，一样能体现大凉山的美。

管理部门也得主动点。

既然这趟车成了"特殊线路"，就该有特殊管理办法。

比如学学金鸡奖红毯，搞个"拍摄区"和"生活区"划分。

赶集日车厢设"山货运输专用区"，游客想拍就去指定区域，别堵着人家卸货的通道。

售票时也可以发个小册子，讲讲彝族的礼仪，比如"别摸老人的头""别拍正在吃饭的人"。

当地老乡也可以更主动些。

贵州肇兴侗寨的做法值得学：老乡们自己成立了旅游合作社，想体验侗歌、侗布的游客，得先跟老乡学打招呼、学敬酒，体验完了自愿付费，收益归全寨。

这样游客玩得明白，老乡也有获得感，不至于觉得"被占便宜"。

5633次火车的争议，说到底是个选择题：我们要的是"打卡式旅游"，还是"有温度的相遇"？这趟跑在大凉山的慢火车，载的不只是山货和乘客，还有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尊重。

下次再坐这趟车，要是看到背着背篓的老乡，不妨先递根烟、聊两句，问问他今天要去卖什么山货。

等他笑着跟你说"这核桃甜得很"的时候，再掏出手机那时候拍下来的，才是真正的大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