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耳边总萦绕着这样的声音,湖北多好啊,九省通衢,文化深厚;广西嘛除了山水,还有什么呢?带着这隐约的成见,我踏上了先后游历两地的旅程。回来后心境全然不同,只想说二者之间的差距确实太大,但这差距并非世俗标准下的优劣之分,而是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震撼灵魂的生命形态,在我心上划下的刻痕。
若论历史的厚重与文明的磅礴,湖北当仁不让。站在三峡大坝的观景台上,目之所及,是人类意志与自然伟力碰撞出的惊人奇观。那巍巍坝体,锁住了万里长江的奔涌咆哮,将昔日两岸猿声啼不住的险峻,化作了今日高峡出平湖的壮阔。
这是一种改天换地的、属于集体与历史的雄浑力量。而后溯流而上,入西陵,过巫峡,瞿塘峡的夔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那一刻你感受到的不是风景,而是一部沉甸甸的、用石头与江水写就的华夏史诗。这种美是交响乐,是青铜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严,让你在惊叹中屏息,在宏大前自觉渺小。
而广西则为我展开了另一幅生命图景。它的差距,在于那种无所不在的、原始而温柔的母性包容。船行漓江,从桂林至阳朔,两岸的喀斯特峰林如雨后春笋,亭亭玉立,它们不似三峡山峰那般具有压迫性的崇高,而是带着秀润的灵气,仿佛是从水墨画中走出,伴着縠纹般的碧波,一同呼吸。
这山水不试图征服你,也不急于向你诉说千年的沉重,它只是静静地、美好地在那里存在着,将你轻轻拥入怀中。尤其在夕阳西下,于遇龙河畔见渔火点点,炊烟袅袅,那种浸润到骨子里的宁静与闲适,仿佛能洗净一切尘世烦嚣。这是一种疗愈的美,是摇篮曲,是青瓷盏,让你在不知不觉中卸下心防,回归本真。
这巨大的差距,更深刻地体现在旅行的节奏与心境上。在湖北我总是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像一个贪婪的求知者,渴望在有限的时间里,吞下更多的典故、更多的奇迹。而在广西,时光的流速仿佛都慢了下来。可以整日坐在客栈的露台上,看云卷云舒,看稻田由青转黄,或是在某个无名的小村落里,听壮族阿婆唱一首听不懂却倍感亲切的山歌。前者是读万卷书的充实,后者是行万里路的放空。
于是我恍然大悟。所谓的差距太大,并非高下立判,而是阴阳互补,是生命所需的两种维度。我们需要湖北那样雄浑的史诗,来震撼心灵,拓宽精神的疆域;我们也需要广西那样灵秀的抒情诗,来安放情绪,寻觅内心的宁静。
从此,若再有人问我湖北与广西孰优孰劣,我只会微微一笑。它们一个像父亲,用厚重的历史与伟岸的工程,告诉你何为人类的尊严与力量;一个像母亲,用灵秀的山水与温润的土地,抚慰你所有的不安与疲惫。这趟旅行最大的收获,便是明白了这差距的珍贵,世界因参差多态而富饶,人生因体验迥异而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