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戏还要自带稻谷?
这年头门票都扫码了,武鸣葛阳戏台却倒回清朝,一张戏票就是两斤谷,春节那场邕剧开锣,台下乌泱泱一千五百号人,真把谷袋往箩筐里倒。
我挤在最外围,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380万修出来的古台子,到底想让我们看什么?
戏台1839年落地,牵头的是进士刘定逌,他要在乡里办文教,戏台、书院、文昌阁一口气盖全。
真正搬砖的却是岭南大匠陆君荣,名字去年才被民大老师从墙缝里抠出来。
三叠梁木头像搭积木,一层压一层,整个广西只剩三座,葛阳是活得最精神的那一座。
去年五月验收,政府拿纳米材料给"神人以和"四个字镀了层防风膜,手摸上去还是凉的,字却死死不褪色。
看戏要交谷,不是穷讲究。
清代戏班跑码头,台下农民兜里没铜板,谷就是硬通货。
戏台侧边留了一间小黑屋,演员当场剥谷称重量,顺手把米糠扬了,台面上青石一铺,锣鼓一响,开演。
那间小黑屋现在挂了个小木牌——"更衣间",其实当年是会计室,算盘珠子蹦得比鼓点还密。
2024年春节,文旅局把老规矩捡回来。
游客进门先领一个土布袋,装谷还是装手机随你,反正箩筐摆在那儿,倒进去就给你盖个"换戏"章。
有人嫌麻烦,工作人员咧嘴一笑:扫码也能买,可台上唱的是《六郎斩子》,老戏要老规矩才接得住。
那天我旁边站了个南宁小哥,一边倒谷一边直播,弹幕刷疯了:原来门票能发芽。
戏台子活了,村子跟着热。
村口小卖部冰柜卖到缺货,阿嬷把自家粽子切成四块卖,五块钱一块,两小时清空。
我问阿嬷以前干嘛不卖,她翻个白眼:以前台子破得漏雨,谁来?
一句话点破——修古建不是给木头续命,是给村里人续一条能继续生活的路。
有人担心天天唱戏会吵,村民先摇头。
戏台一年只排四场,季度一场,演完就封台,草皮还得长回来。
剩下三百多天,台子归孩子。
放学后背书包冲上去,把石阶当滑梯,"神人以和"成了他们涂鸦的背景板。
管理员不管,只规定一条:不许上墙,其余随意。
木头需要人气,孩子跑一跑,梁才不散。
至于那380万,账目不复杂:材料占大头,人工只三成。
老师傅从广东请,年轻木匠在旁边打下手,边干边学。
三叠梁怎么卡榫,怎么留伸缩缝,手把手传。
修完老师傅拍拍梁:我死了,它还能再站两百年。
这句话没人写进验收报告,但站在台下能听见木头里传出来的回声。
我站在人群最后,鼓点一锤,灰尘从瓦缝蹦出来,阳光斜切,像1839年那道光重新照回来。
那一刻明白,所谓保护,不是把旧东西关进玻璃柜,而是让它继续讨价还价、继续收稻谷、继续让孩子把书包扔在台沿。
木头会老,人会走,可只要戏台还愿意收你的谷,生活就还能在那里生根。
散场时,我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谷,没往箩筐里倒,带回家塞进花盆。
一周后,嫩芽顶破土,像戏台那声锣,提醒我把日子继续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