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的元旦假期总带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松弛感 —— 当我说 “最后一天” 时,但凡在这片土地上熬过新年的中国人,都会心照不宣地笑出来。国内的元旦假期要么一天,最多凑个三天小长假,可俄罗斯的新年,既不是三天七天,也不是半月有余,而是实打实能拖满一个月的漫长狂欢。
我初到俄罗斯那年,第一次遭遇这里的新年,还带着国内固有的思维定式。12 月 31 日晚上跟着同事们凑了凑热闹,心里盘算着转天就是法定元旦,顶多再休两天就该开工了。可等到 1 月 3 日起床,厂区里依旧空荡荡,俄罗斯同事们还在各自的宿舍里喝酒聊天,连老板都不见踪影。我跑去问老翻译,老翻译正慢悠悠地择着菜,头也没抬地说:“急什么?这才刚开始呢,最少得歇到 10 号往后。” 我当时惊得说不出话,直到后来才慢慢摸清门道 —— 俄罗斯的新年,从来都不是单一天的仪式。
法定新年是 1 月 1 日,可实际的假期从 12 月 31 日就已经拉开序幕,一直延续到 1 月 10 日左右,有些地方甚至能连休两周。更巧的是,1 月 7 日是东正教圣诞节,这在俄罗斯可是堪比新年的重要宗教节日,两个节日连在一起,就形成了 “新年 + 圣诞” 的双重庆典,成了全年最长的假期。
总有人疑惑:“那最多也就十五天,怎么会是一个月?” 这就不得不提俄罗斯人骨子里的狂欢基因了。十五天是法定的节日假期,可真正到了该上班的日子,不少俄罗斯同事要么喝得住进了医院,要么干脆借着酒劲拖到实在躲不过去才露面。更有意思的是,十五天假期刚结束,正好赶上发工资的日子,酒局连着工资结算,一来二去,整个一月就这么哩哩啦啦地成了 “准假期”。我们这些中国员工可没这待遇,能借着俄罗斯人的光休上三天,已经算是老板开恩 —— 要知道在国内,元旦往往就只有一天假期,连好好睡个懒觉都觉得奢侈。
说是 “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给自己一个收心的由头。尤其是昨天加工厂的暖气管道冻裂后,维修师傅来看过,说最少得修三天才能恢复供暖。厂区的办公室和宿舍都是简易铁皮房,没了暖气,冬天里根本待不住人。就算明天到了 “正式上班” 的日子,大家也无非是聚在稍微暖和点的铁皮房里吹牛聊天,根本干不了正经活。所以这最后一天,我们索性彻底放开了,继续大吃大喝,把假期的慵懒贯彻到底。
中午十一点,宿舍里才终于有了动静。宋姐和出纳昨晚喝得不少,两人凑在一起聊到后半夜一点多,若不是我在宿舍里,她们能直接睡到下午两三点。我习惯了早起,哪怕是假期,也熬不过八点就醒了,心里想着要不要自己先弄点吃的,可又怕做饭的动静吵醒她们,只好硬生生躺在床上看书 等到十点多,才试探着喊了一声:“宋姐,起来吃点东西吧?”
隔壁房间的宋姐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可能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出纳吃饭的时候说 我喊她们吃饭 她是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嘟囔着:“头疼得厉害,不想吃。” 可架不住我再三催促,两人还是慢吞吞地起了床,洗漱完坐在桌前。
所谓的早餐,其实就是昨天晚上剩下的菜。我熬了一锅大米粥,黏稠滚烫,冒着热气。宋姐和出纳宿醉未醒,嘴里发苦,只盛了清粥,就着咸菜慢慢喝,一口剩菜都不碰 —— 那些剩菜大多是炖肉、煎肠,油汪汪的,对醉酒后的肠胃来说实在太腻。我却没这顾虑,盛了满满一碗最稠的粥,夹了一大块炖得软烂的牛肉,又挑了几根酸黄瓜解腻,吃得津津有味。
粥的热气氤氲在眼前,模糊了宿舍里的简陋陈设。就在我低头扒拉粥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宋姐真的了解出纳吗?
她肯定知道出纳是为了钱才来这个偏远厂区的 —— 谁不是呢?在俄罗斯的中国人,大多是抱着挣点辛苦钱的念头来的,远离家乡,无非是图这里的工资比国内高些。可宋姐知道出纳真正的背景吗?知道她是谁的人吗?我猜她不知道。就算宋姐在总公司那边有几个相熟的朋友,就算她平日里看着精明通透,也不可能知道我偶然撞见的那些事。
那是三个月前的一个周末,我去总公司办事,在俄罗斯商场的停车场无意间看到出纳和一个男人说话。那个男人我有点印象,是总公司老板的远房亲戚,在公司里管着采购的活,权力不小,名声却不怎么好,听说手脚不太干净。当时出纳的态度很恭敬,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和平时在宿舍里那个对着奢侈品两眼放光、说话大大咧咧的样子判若两人。更让我在意的是,男人递给她一个信封,她接过来后快速塞进了包里,两人没说几句话就匆匆分开了。我当时躲在车后面,没敢出声,也没敢问出纳。有些事,看见了不一定就要说破,尤其是在异国他乡的职场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我和宋姐的关系算得上亲近,她比我早来俄罗斯三年,还跟我和赵姐在一个点上生活工作,一起做豆腐还钱等等。可就算如此,关于出纳的这个秘密,我始终没对她说过。不是不信任,而是觉得没必要 ——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让人知道的角落,我何必去戳破?拆穿了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反过来想,出纳知道宋姐的事情吗?应该知道一些皮毛。宋姐是通过我才被公司再次招聘回来的。宋姐出去自己干豆腐房结果赔了不少钱 之前宋姐曾离开过公司,可没过多久就回来了,至于中间发生了什么,她从没提过。我当时正好在总经理面前提了一嘴,说宋姐干活麻利,为人实在,我们点上正好缺个靠谱的检尺员,就顺水推舟让她回来了。这些事,出纳应该是知道的。
可宋姐和赵姐、刘哥他们当年做的那些事,出纳肯定不知道。那是年前的事了宋姐和赵姐给被公司开除的刘哥挑材,因为有副总在后面撑腰,最后不了了之了。这件事在总公司内部也是讳莫如深,只有当年的员工才知道内情。宋姐回来后,更是绝口不提,不是当事人,根本不可能知晓其中的弯弯绕绕。
这么一想,局面就变得很有意思了:我知道宋姐的过往,也撞见了出纳的秘密,可她们两个,却对彼此的核心心事一无所知。她们在同一个宿舍里同吃同住,一起熬过俄罗斯的寒冬,一起在元旦假期里打麻将、喝小酒,表面上亲近得像姐妹,可骨子里,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那我的事情呢?她们知道多少?我在北京当兵的经历,在国内工作的六年,还有来俄罗斯前学习俄语的窘迫,这些我都跟她们聊过。她们也知道我在俄罗斯买了两辆卡车 —— 租给公司拉短途,这在厂区里不是什么秘密。可那些真正藏在心底的事,她们应该不知道。比如我曾经交往过的俄罗斯女朋友,我们在一起半年,差点就谈婚论嫁了,最后却因为文化差异和距离问题分了手。这件事,只有我自己知道,公司里偶尔有谣言传出来,说我跟一个俄罗斯姑娘走得近,但没人知道具体的来龙去脉,宋姐和出纳也只是随口问过一句,见我不愿多说,便再也没提过。
还有我心里的那些挣扎 —— 对原生家庭的疏离,父母常年不和的阴影,来俄罗斯漂泊的孤独感,这些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我习惯了把心事藏在心里,就像当年在部队里一样,报喜不报忧,再难的事也自己扛。就算后来和赵姐在一起生活了几个月,我也没说过这些深埋心底的秘密。赵姐是个通透的人,她或许能感觉到我的隐忍,却从不多问,就像我对她的过往也保持着尊重一样。
我一边喝着粥,一边观察着坐在对面的宋姐和出纳。宋姐正低头搅拌着碗里的粥,眉头微蹙,不知道在想什么。出纳则拿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滑动着,大概率是玩贪吃蛇,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向往,和平时谈论这些东西时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起,出纳曾经在聊天时隐隐透露过对宋姐的不屑。有一次我们聊到做饭,宋姐说自己在家的时候从来不下厨,都是丈夫做,出纳当时撇了撇嘴,小声对我说:“她的脸都晒的那么黑 整天围着灶台转,跟个粗人似的。” 我当时没接话,心里却清楚,出纳是觉得自己年轻漂亮,比宋姐更懂 “生活”,骨子里瞧不上宋姐这种干活的 女人。
其实还有金钱的原因,出纳以为宋姐就是一个干活的工人,能来宿舍住就是来陪她作伴的,没有想到我能跟总经理去争取提成。出纳没有想到的是,我能对这个人高马大,皮肤有点粗糙的人有好感,甚至是迷恋,她后来还问过我,为啥对她敬而远之,我到离开俄罗斯也没有跟出纳讲过真正的原因。
而宋姐对出纳的反感,是后来才慢慢显现的。有一次发工资,出纳无意中说起自己的工资比宋姐高两百美元,宋姐当时没说什么,可后来私下里跟我说:“她一个出纳,每天就做点账,活儿比我轻松多了,工资还比我高,真是没道理。” 我知道,宋姐不是真的在乎那两百美元,她在意的是一种公平感 —— 她在公司里里外外忙活,操的心比谁都多,却不如一个刚来了一年多的出纳工资高,心里难免不平衡。她要是知道,出纳跟我一样是挣提成的话,那么她会怎么想?
就这样,她们两个在同一个宿舍里维持着表面的和平,看似亲近,实则相互提防。宋姐会在出纳背后抱怨她的 娇气 懒,出纳会在我面前吐槽宋姐的 “老土”,而我,成了她们之间唯一的倾听者,也成了唯一知道所有秘密的人。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如果宋姐知道了出纳和总公司那个男人的关系,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出纳的高工资是这么来的?如果出纳知道了宋姐当年做的那些事的真相,她又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待宋姐?我甚至有过一种冲动,想把这些秘密都说出来,看看她们撕破脸的样子,可每次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知道,这些秘密就像埋在雪地里的火种,一旦点燃,就会烧毁我们之间仅存的平静。在异国他乡,能有两个可以一起过节、一起聊天的人不容易,何必因为一时的好奇,破坏了这份脆弱的和谐?更何况,我自己也有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别人的选择?
明天,就算暖气没修好,我们也得 “上班” 了,或许还是会在铁皮房里吹牛聊天,或许会帮忙处理加工厂被水泡坏的货物,但无论如何,这场漫长的元旦假期,终究是要以一种潦草的方式结束了。
而那些藏在我们心底的秘密,就像俄罗斯冬天的积雪一样,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我不知道这些秘密会在什么时候被揭开,也不知道揭开后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我只知道,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我们每个人都戴着面具生活,用隐忍和伪装保护着自己,也维系着彼此之间脆弱的联结。
宋姐放下碗,伸了个懒腰:“吃饱了,再睡会儿去,反正明天也没事干。” 出纳也跟着站起来,打了个哈欠:“我也再躺会儿,头疼得厉害。” 她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床位,宿舍里很快又恢复了安静,感觉我能听见她们均匀的呼吸声。或者是呼噜声。
这回没有伏笔和悬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