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五彩池附近乘车返回诺日朗,约莫是三十分钟的光景。车子在静谧的山谷里穿行,方才那惊心动魄的美,还满满地占据着心神,叫人一时回不过味来。
在诺日朗服务中心匆匆换乘了往右线原始森林方向的车,我们在箭竹海下了车。这里是电影《英雄》取景的旧地,水面开阔,衬着远山,自有一番磊落的气度。
沿着箭竹海的环形栈道徐徐步行至熊猫海,全程一个多小时,步履是闲散的。熊猫海的湖水是一种沉静的、毫无杂质的湛蓝,像一块巨大的、冰凉的碧玉,安安稳稳地盛在山谷里。行得久了,腹中有些空落,便记起网上的推荐,在熊猫海边的小卖处,买了一根烤肠。那肠烤得焦香,必得蘸上本地的辣椒面,一口咬下,热辣辣的油脂香气在冷冽的空气里迸开,竟是一种极踏实、极熨帖的满足。
从熊猫海再乘车,不多时便到了五花海。这里是九寨沟当之无愧的“颜面”,游人自然也汇聚得最多。沿着那一公里多的环形栈道走去,真真是“一步一景”,每一处转折,每一个角度,那水的颜色都在变幻,美得几乎有些不讲道理了。也因此,这里挤满了拍照的人们,那些衣着鲜丽的小姐姐们,在每一个绝佳的机位前排着队,要将自己与这仙境一同定格。喧闹是喧闹的,但那水色之美,竟能压过这尘世的喧嚷。
临近中午,太阳升得高了,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昨日风雪留下的那点肃杀之气,已消融得无影无踪。天空是一片澄澈的碧蓝,闲闲地挂着几团软絮似的云。这天上的一切,都分毫不差地,倒映在下面那片更澄澈的镜面里。水底的景象,于是变成了双倍的奇观。
那些静卧了千百年的树珊瑚,是岁月的遗骸,钙化了,却以一种更永恒的姿态存在着,轮廓清晰得仿佛一伸手,便能触到那冰凉而粗糙的质地。水色是说不清的,是孔雀蓝的尾羽,是松耳绿的幽光,又似乎都不是,只是一汪流动的、温润的玉,静静地卧着,吸纳着天地间所有的光华。
视线放远些,是层叠的彩林。夏日那单一的浓绿早已让位,此刻的山,是尽情挥霍着暖色调的。深红、浅赭、金黄、尚有不肯离场的苍绿,一簇簇,一片片,彼此浸润,相互交错,热烈而又安宁。这斑斓的一切,又都完完整整地,落入海子的怀抱里。于是,水底便有了一个颠倒的、同样绚烂的世界。
我和他缓缓地随着人流行走在这光影交错的画卷里。周遭的喧闹似乎都隔了一层,变得遥远了。他轻轻地说:“如果每一天,都能这样悠闲地行走在风景里,那这样的日子,也该是很惬意的了。”
这话,恰好被身旁一同缓行的一对中年夫妻听了去。那丈夫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敦厚,闻言便转过头,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温和而又有些自嘲的笑容接口道:“我们最初,也是这样想的。”
于是,一段关于梦与现实的对话,便在这人间仙境里,徐徐展开。那妻子,一位眉眼清秀的妇人,轻声补充道:“那会儿,我们刷短视频,总看到人家开房车旅行的视频。看他们带着家人走遍各地,停在海边看日出,扎在山里煮火锅,心里那点念头,就像被风吹着的火苗,慢慢地,就动得厉害了。”
我听着,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自由而浪漫的图景,不禁充满羡慕地叹道:“那多好呀!可以每天开着房车,行走在风景里了。”
“好?”那丈夫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我们俩,一个在工厂做技术,一个在公司做行政,都是最普通的上班族。两个人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一万出头。攒钱的日子,整整过了十年,除了供房贷,养孩子,手里总算攒下四十多万。一开始是想添点钱,换个大点的房子……后来,总觉得这辈子过得太憋屈,商量了大半年,心一横,就决定买房车。”
他的话音渐渐低沉,仿佛沉入了那段充满希望又最终失落的回忆里。“我们想着,趁孩子还在上学,带他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就算以后不用了,转手卖掉,总也亏不了多少吧?去年年底,我们在车展上订了一辆,落地四十万出头,几乎是掏空了所有。”
他顿了顿,眼神望向五花海那变幻的水色,却又似乎穿过了它,看到了别处。“出发前那一周,我们天天晚上对着攻略收拾东西,米面油盐、换洗衣物,把车里塞得满满当当。我还特意练了一个月的车。出发那天早上,孩子兴奋得五点就起来了……我和他妈妈,也觉得浑身是劲,以为这会是一次完美的旅行。”
“可这梦,刚上高速,就裂了缝。”他苦笑了一下,“那车,油耗高得吓人,百公里十几个油,加一次油就是五百多,心里立刻就打起鼓来。减震又差,路上稍微颠簸,车里就哐哐乱响,孩子没多久就说头晕,他妈妈也一路晕车,脸色蜡黄。”
“走了四五天才到海南,”妻子接过话头,语气里是掩不住的疲惫,“每天找地方停车都是煎熬。服务区的车位停不下,只能停大货车旁边,晚上那噪音,根本睡不着。到了海南,想去的海边景区,入口都限高,房车根本进不去,只能停在几公里外,再打车……光是打车费,一天就一百多。”
我静静地听着,先前那份羡慕,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我看看身旁的他,他也正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了然的默契。我们再望向眼前这片绝世的、不惹一丝尘埃的水色,那孔雀蓝、松耳绿的流光,依旧美得惊心,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那丈夫最后的话,轻飘飘地落在九寨沟清冷的空气里,像一个无奈的注脚:“回来之后,立马出手卖掉了。不到半年,亏了十五万多……别问为什么,说出来全是泪。奉劝那些想买房车的工薪阶层,慎入,慎入呵!”
他们夫妇笑了笑,冲我们点点头,便随着人流缓缓向前走了,身影渐渐淹没在五花海畔那片斑斓的光影与喧嚣里。我和他站在原地,一时无言。一边是这人间至纯至美的静谧山水,一边是那对夫妻口中充满琐碎与狼狈的尘世梦想。
这仙境里的水,洗得净倒映的山林,洗得净蓝天的影子,可能否洗去人们对于远方的、那一点执拗的向往,与向往破灭后留下的微尘呢?我不知道。只觉得这午后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竟也有了几分复杂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