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说浙江温州泰顺县,平阳县,苍南县,这三个县的村名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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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总觉得,地名嘛,不就是个代号,告诉你这是哪儿。可后来,当我真正钻进温州泰顺、平阳、苍南那些老村子的名字里,才发现自己错了。这哪是简单的代号,这分明是一本本用汉字写就的家族日记,是一幅幅描绘先民如何活下来的生存地图,里面藏着的,是这片土地最硬的骨头和最温热的那口气。

温州这地方,“七山二水一分田”,话是这么说,但你真到了泰顺、苍南的山里头,会觉得连那一分田都是老天爷赏的。山挤着山,水绕着水,人在这种地方安家,第一个要回答的问题,不是怎么活得精彩,而是怎么活得下去。村子最早的名字,往往就是这份答卷。

你看苍南桥墩镇的矴步头村。这名字现在听起来有点怪,但你要是看到那里的光景,就全明白了。村子坐在莒溪、清水溪、南岙溪三条溪流汇合的地方。水是生命源,也是拦路虎。从前没有大桥,怎么过河?我们的老祖宗就想出了最朴素的法子:在溪流浅滩上,找些大石头,按照人一步的距离,稳稳当当地嵌进河床里,排成一溜。

涨水时,高的石碇还能走;水浅时,高低两碇都能过,还能让两人擦肩。这东西,文人叫它“堤梁桥”,看它像琴键,也雅称“琴桥”。但在老百姓嘴里,它就是“矴步”——一个“石”字旁加个“丁”,石头做的、钉子般牢牢扎在水里的踏步。

“矴步头”,就是这矴步的起点,或者矴步最多的地方。这名字没有任何幻想的色彩,它诚实得像一块溪里的石头,直接告诉你:这地方,河多,我们是这样过河的。清朝乾隆年间,官方在这里设了“矴埠头汛”,派兵把守。为啥?因为这里是浙闽两省,平阳(苍南)、泰顺、福鼎三县通行的要道。

你看,从解决自己出行的小智慧,无意中却成了连通四方的咽喉。这名字背后,是温州人在逼仄环境里,用最实用的头脑,为自己“硌”出一条生路的韧性。这韧性,不通往诗和远方,只通往对岸的田,和山外的集市。

如果说“矴步头”是解决水平方向的“行”,那苍南赤溪镇的吊壁灯村,解决的就是垂直方向的“住”。这名字更绝,它是直接从方言里音译过来的,原话是“吊砧板”。你想想,一块切菜的厚砧板,用绳子吊在陡峭的墙壁上,那是怎样一种摇摇欲坠、无处着力的感觉?用这个来形容一个村子,你立刻就能想到,这地方该有多险峻。

事实也的确如此,村子建在半山腰,进村的公路哪怕修好了,依然得绕着二十多道弯,崎岖得很。

先民为什么选这么个地方?很可能也是为了“活下去”。或许是避祸,或许是寻一块能垦殖的坡地。他们把房子用石头垒起来,阶梯一样贴在山上。他们的生活,就像“吊壁灯”这三个字描绘的一样,充满了一种令人屏息的紧张感和与地心引力对抗的倔强。

这名字里,没有对险峻的抱怨,反而像一种带着苦笑的自我介绍,坦然而顽强。后来,村民们在房前屋后种下大片枫树,来抵御台风,最大的一棵胸径能到一米五。这又是一层“活下去”的智慧:用百年的树木,来守护风雨中飘摇的家园。从名字到生存方式,都透着一股子“硬碰硬”的实在。

还有苍南的下在村,这个名字今天看来平平无奇,但它曾经有个非常形象的曾用名——厦材村。清朝和民国的县志里都这么写。为啥叫“厦材”?记载很直接:“因此间有棵巨树,可资建大厦之材而得名。” 一棵树,大到足够用来建造宏伟的房屋,这成了村子最耀眼的名片。这个名字同样务实到极点:这里有好东西,有宝贵的资源。

它不抒情,只陈述一个对建屋安居至关重要的客观事实。后来,这个名字按照方言的发音,简化成了“下在”,但那棵“大厦之材”所代表的、对稳固居所和丰饶物产的朴素向往,却留在了历史的纸页里。

从“矴步”到“吊壁灯”再到“厦材”,你会发现,这些最古老的名字,眼睛都是向下看的,盯着脚下的路、身后的山、身边的树。它们充满了具体而微的细节,是生存手册的扉页。这种极度务实的精神,是温州性格最底层的基石。它不浪漫,但可靠;它不宏大,但扎实。先民用这种方式,在山水间钉下了家族的第一个楔子。

村子立住了,人就成了主角。温州地处闽浙交界,历史上人口流动频繁,有躲避战乱南迁的,也有从福建一带北上的。这些流动的人群,像不同源流的溪水,汇聚到温州的群山之中,他们带来的故事、信仰和情感,为村名注入了第二层色彩——人文的、历史的,有时甚至是滚烫的。

泰顺筱村镇的徐岙底村,就是一个“情义大于血缘”的生动例子。现在村里人都姓吴,是个吴姓家族村落,但村子偏偏叫“徐岙”。为啥?这里头有一段关于感恩和纪念的往事。相传北宋宣和年间,方腊起义的兵祸波及浙南,一位名叫徐震的义士,带领乡兵前往抵御,最终因为寡不敌众,力战而亡。英雄的灵柩被运回乡里,经过如今筱村这个地方时,发生了一件奇事:原本干旱的土地,忽然天降甘霖,缓解了灾情。

当地的百姓认为这是徐震显灵,护佑了这一方水土。为了永远记住这位仗义的英雄,他们决定把本地改名为“徐岙”,并修建宫庙来祭祀他。于是,一个吴姓人聚居的村庄,就这样用一个外姓英雄的名字,命名了自己的家园。

这个名字,超越了简单的血缘宗族观念。它记录的不是“谁最先来”,而是“谁守护了这里”。它体现的是一种朴素的价值观:对侠义精神的敬仰,对保境安民者的感恩。这份情义,被刻进地名,代代相传,成为了比血缘更牢固的乡土认同。

后来,这个村子还真出了不少人才,清朝有考取武举人的,也有成为贡生的,老宅的门楣上挂着“登科”、“文元”的匾额,也算是一种文武兼备的传承。但无论如何,“徐岙”这个源头,始终提醒着后人,在这片土地上,“义”字当头。

和徐岙底类似,泰顺南浦溪镇的库村村,则记录了一次文明的迁徙与扎根。在泰顺的深山里,“库村”这个名字显得很有分量。它不是一个描述地形地貌的名字,而是一个有意识的“命名”。根据《吴氏统谱》里的遗记,晚唐乾宁年间(公元896年),一位名叫吴畦的谏议大夫隐居到此。

他最初选的地方,总是夜闻钟鼓声,有老僧告诉他,那是佛地,不宜俗居。于是吴畦让家人留守,自己又往东走了三里,找到一处“地产其竹,山水佳丽”的地方,正式“开基号曰库村”。

“开基号曰”,这四个字很重要。它意味着这不是随意而居,而是有身份、有文化的士大夫,在一片蛮荒中,有规划地建立一个新的家园。“库”,或许寓意着知识的仓库、财富的仓库,也或许是“廓”的谐音,有开阔、开拓之意。这个名字,为这片土地定下了一个文明的基调。果然,库村从此发展起来,历经唐宋元明清,成为泰顺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古村落。

村里以世英门为界,分吴宅、包宅,街巷是唐风宋韵的卵石路。这个名字,就像一枚文明的玺印,盖在了泰顺的山水之间。它讲述的不是生存的挣扎,而是文化的播种与繁衍,是中原士族文化在东南丘陵的深根发芽。

人口流动带来的,不只是英雄和士大夫,还有实实在在的生产技艺。苍南藻溪镇的盛陶村,名字就是一部产业史书。“盛陶”,就是“盛产陶器”的意思。这可不是随便说说,考古发现给出了铁证:村子周边发现了六处晚唐到宋元时期的古窑址群,出土了大量的碗、盘、罐等日用陶器。

可以想象,在千年以前,这里背靠盛陶山,柴薪充足,面对盛陶垟,陶土丰富,溪流又能方便运输。窑火日夜不息,出产的陶器顺着水路销往各地。久而久之,“盛陶”就成了这里最响亮的名片,干脆就成了村名。

这个名字,洋溢着一种产业自信。它不浪漫,但充满力量。它宣告:我们这里,不是靠天吃饭的普通村庄,我们有一门兴旺的手艺,我们制造的东西能走出去,能养活一代代人。这种以产业为荣、以技艺立身的观念,深深烙印在温州的基因里。

后来,这里还出了读书人,清嘉庆年间有子弟考中贡生,在宅院前立起旗杆,当地就有了“旗杆内”的荣耀。从“盛陶”的产业根基,到“旗杆内”的文化追求,展现了一个村庄完整而健康的成长路径。

从纪念英雄的“徐岙”,到开拓文明的“库村”,再到产业立身的“盛陶”,这些名字记录了人与土地之间,除了生存之外,更丰富、更深刻的情感联结和精神构建。它们是移民社会的记忆档案,藏着对侠义的崇敬、对文化的向往和对勤劳致富的认可。

当日子逐渐安稳,家底慢慢厚实,人们的心思就开始从“如何活”转向“怎样活得好”。这里的“好”,不仅仅是物质上的丰足,更包含了对平安、吉祥、文化以及美好品格的追求。村庄的名字,也随之变得文雅、含蓄,寄托了人们心中的那点光亮。

苍南钱库镇的来谊村,是一个现代合并村,但它的名字却充满了古典的善意。2019年,玉龙口、大树下等几个村子合并,需要一个新的名字。他们没有选择简单的拼凑,而是从本村走出的著名学者苏渊雷先生的诗作中,汲取了“八方来谊”的寓意,定名为“来谊村”。“谊”,是情谊,是友谊。这个名字,主动张开双臂,表达了开放、包容、欢迎四方友朋的胸怀。

它跳出了宗族和地域的小圈子,展现了一种面向未来的、开阔的村落文化理想。苏渊雷、苏中武等众多学者从这里走出,让村子有了“教授村”的美誉。如今,村里修缮名人故居,打造家风家训馆,发展国学研学。“来谊”这个名字,就像一个文化的灯塔,指引着这个村庄在新时代的方向。

如果说“来谊”是向外敞开的胸怀,那么泰顺雅阳镇的百福岩村,就是对内聚集福祉的渴望。这个村子的曾用名,非常有趣,叫“白腐岩”,因为村后岩石的颜色像发霉的食物。

后来大概觉得不雅,又传成了“白虎岩”,这更吓人了。最终,村民们决定彻底改变,取了一个截然相反、充满吉祥意味的名字——“百福岩”。从“白腐”到“百福”,这是一次彻底的“讨口彩”,是一次集体心理的积极转向。

它不再描述客观的、甚至是不好的自然特征,而是直接喊出心中最热烈的期盼:我们要聚集百种福气,在这里安居乐业。这种对“福”的直白追求,是老百姓最实在、最真诚的哲学。

在平阳,我们对美好生活的想象,变得更加具体和风雅。比如鸣山村,这个名字就很有画面感和声音感。“横阳五里是鸣山,水到桥头第一湾”,一句古诗藏着它的来历。

它不直接说山多高、水多清,而是用一个“鸣”字,让人联想到山间的风声、水声、鸟鸣声,甚至可能是文人墨客在此吟咏唱和的声音。这个名字,已经超越了生计,进入了对景致和意境的欣赏。

鸣山村也的确担得起这份风雅,它以“古树多、古屋多、名人多”这“三多”闻名。如今,它更是走上了“古村+非遗”的路子,汇聚了平阳木偶戏、温州刺绣等众多非物质文化遗产,老屋里开着非遗店铺,每周还有热闹的非遗夜市。

它的名字和它的现实,形成了一种美妙的呼应:一个因“鸣响”而得名的村庄,如今正让古老的文化技艺在这里重新“鸣响”。

再看平阳的顺溪镇顺溪村。这个名字读起来顺畅,听起来悦耳。“顺溪”,既是描述一条顺着山势流淌的溪流,更寄托了“顺遂”、“和顺”的人生愿望。明朝时,陈氏先祖为避倭寇,从沿海迁到这深山之中,顺着这条溪流安家,开枝散叶。他们依靠溪流运输山货,经营商业,积累财富,建起了规模宏大的古建筑群。

他们还给自家宅院雕刻上“福、禄、寿、禧”的字样。“顺溪”这个名字,仿佛一句默默的祷祝,希望生活能像这溪水一样,源源不断,平稳向前。如今,溪水依旧,老屋得到了保护,发展起了旅游,村民的日子也继续顺着好的方向流淌。

从开放包容的“来谊”,到祈福纳祥的“百福岩”,再到风雅生动的“鸣山”、平稳向好的“顺溪”,这一类的村名,仿佛大地上的星辰,闪烁着人们内心的微光。

它们显示,当生活有了基本的保障,温州人的内心同样充盈着对美、对善、对和谐、对文化最深切的向往。这份向往,让他们的生活不只是“活着”,更有了精神的底色和温度。

聊了这么多村子,从泰顺到平阳再到苍南,不知道你有没有咂摸出一点味道来?

温州人的精神地图,或许就藏在层层叠叠的村名里。最底下的一层,是面对山海险阻时,那种“矴步头”、“吊壁灯”式的极端务实和坚韧。他们不抱怨环境,只想方设法,用最直接的法子解决问题,像钉子一样把自己牢牢固定在这片土地上。

在这务实的基础上,生长出了第二层:因迁徙和融合而孕育的情义与传承。他们纪念外姓英雄(徐岙),铭记家族根源(库村),更以卓越的技艺为荣(盛陶)。他们重情重义,也重视文化的延续和产业的根基,形成了既抱团又开放的社会肌理。

而最动人的,或许是浮现在最上面的第三层:那份对美好生活的具体想象。他们直白地呼唤“百福”,他们优雅地聆听“鸣山”,他们畅想着“八方来谊”,他们祈愿着一切“顺溪”而行。这份想象,让所有的务实和奋斗,都有了温暖的方向和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