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在四川长大。
盆地里待久了。
觉得外面都是平原。
这次全家去了趟新疆吐鲁番。
回成都以后。
脑子里一直打转的就三件事。
到现在还是有点想不明白。
先说路。
从乌鲁木齐到吐鲁番。
高铁一个小时就到了。
出站一抬头。
风像从烤箱里吹出来一样。
那天才五月底。
车站外的电子屏上已经是三十七八度。
吐鲁番有个外号叫“火洲”。
小时候课本上看过。
说这里是中国最热的地方之一。
有个中国海拔最低点。
还记得一个数字。
负一百五十四米。
当时只觉得是个地理知识点。
这次人一站在那片地上。
心里忽然有点没底。
往景区走的路上。
两边是光秃秃的山。
那种山看着就渴。
石头都是红的。
一层一层。
像火烧过一样。
导游说这是火焰山。
不是一个山头。
是一大条山脉。
全长一百多公里。
从古时候就有名。
唐僧取经的故事就在这儿。
本地人还给我讲了一个说法。
古人看这片山。
夏天一晒。
山体膨胀。
热浪翻滚。
远远看着像火在烧。
就叫它火焰山。
景区门口有一个温度计。
上面写着地表温度。
五十多度。
人还没走进沙子里。
背上就已经湿一片。
四川夏天也热。
成都街边摊子上坐一晚上。
啤酒下肚。
空调一吹。
很快就舒服了。
吐鲁番这种热。
有点不讲道理。
太阳直直地照下来。
皮肤上就是针扎一样的感觉。
脑袋顶上跟有人拿火烤一样。
在葡萄沟那边。
更明显。
葡萄沟在火焰山北麓。
算是一个峡谷。
古时候这里是丝绸之路的要道。
商队都要从这里走。
谷里有水。
吐鲁番人就靠这点水种葡萄。
沟口立着一块碑。
上面讲这里的来头。
说魏晋南北朝的时候。
这里就开始种葡萄。
到了唐朝。
吐鲁番出产的葡萄干进贡到长安。
皇帝吃的都是这边晾出来的干果。
抬头一看。
整条沟上方全是葡萄架。
一大片荫凉。
藤叶压得很低。
太阳照在外面是火。
人一进来就像钻进一个绿色的房子。
这会儿才明白。
为啥古人会说“葡萄美酒夜光杯”。
这里的葡萄确实有点东西。
一串串挂在头顶。
有青的。
有紫的。
还有特别细长的。
店家说那种叫马奶子。
名字一听就知道是老口口相传的玩意。
跟四川吃的水果不太一样。
四川这边讲究水分多。
到夏天满街西瓜桃子。
在吐鲁番。
水果是晒出来的味道。
葡萄干一把抓在手上。
个头不大。
一颗放嘴里。
先是有点干。
慢慢一咬。
里面的甜味一下子冒出来。
不是那种齁人的甜。
有点像小时候吃的麦芽糖。
软软的。
带点焦香。
想到家里冰箱里那种袋装葡萄干。
突然就觉得有点惨。
当地人说。
这边有一种很老的晒葡萄办法。
叫晾房。
在村子里走。
能看到一道道土坯墙上开满了小洞。
那就是葡萄晾房。
外表看着跟一般民房差不多。
里边全是架子。
一串串葡萄挂起来。
借着山谷里的风。
慢慢吹干。
不靠机器。
靠热风和时间。
这种办法在这边用了几百年。
很多晾房墙角上都刻着维吾尔文。
有的房子门口还写着哪一家哪一年的葡萄。
阳光从小洞里射进去。
地上是一点点光斑。
葡萄挂在暗处。
空气里全是那种甜味。
脚一踩地上的灰。
带着一股热气往上窜。
四川老家那边晒菜。
都是随手在家门口铺一块塑料布。
太阳一出来就丢上去。
风一刮全是灰。
吐鲁番这个晾房。
看着土。
其实很讲究。
外面热成那样。
里头凉得多。
热风被墙挡了一部分。
留下一个稳定的温度慢慢吹。
这地方就是会用天。
水不多。
人就往地下打。
吐鲁番最有名的就是坎儿井。
小学课文里就有。
跟都江堰并列。
说是中国古代三大工程之一。
以前总觉得是教科书上的东西。
这次站在井口边。
脚下就是那条老水道。
心里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博物馆里有个沙盘。
把整个坎儿井系统做出来。
一条条地下水道像血管一样。
在这片干巴巴的土地下面铺开。
本地向导说。
最早这些坎儿井大概出现在西汉。
那时候西域各国很多都是在戈壁和绿洲中间。
水就是命。
一场风暴。
一场旱灾。
整个部落可能就散了。
吐鲁番人发现山上有雪水渗下去。
就沿着山脚一口一口往下打井。
每隔十几米打一口竖井。
把这些井连成一条暗渠。
再让水顺着坡度一点点流到村里。
夏天太阳再毒。
地下那条水道照样悄悄往前送水。
站在地面看。
就是一个个圆洞排成一条线。
往下看黑洞洞的。
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想到一千多年前。
有人就吊着一根绳子往这个洞里下。
靠铁锹和筐子挖了几公里。
心里多少有点打鼓。
都江堰在四川。
从小就习惯了大江大河的水。
满眼都是水库。
吐鲁番这边的水是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有点抠门。
也有点牛。
到这儿才明白。
很多葡萄园旁边那条不起眼的小水渠。
其实背后连着一整套古老的东西。
水量都算得死死的。
一条渠边上写了个牌子。
上面写着某某渠是清朝某个年间修的。
后面还写了负责的几个家族的名字。
那几个姓到现在还在村里。
老一代人守渠。
下一代人守葡萄。
一条细细的水从渠里流出来。
分到每一块地里。
小孩子在渠边洗手玩水。
大人守在葡萄架下看天。
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句话。
在四川是“靠天吃饭”。
在吐鲁番是“和天掰腕子”。
第二件想不明白的事。
是这边的热和人。
那么热的地方。
人还这么热情。
这话听着像玩笑。
在吐鲁番街上。
随便问个路。
对方站在四十多度的太阳下。
能跟你聊半天。
在葡萄沟那边。
有个维吾尔大叔在门口卖馕。
炉子里是炭火。
身上是太阳火。
看着都觉得烫。
大叔一边往炉壁上贴馕。
一边跟我们说。
吐鲁番这个地方。
从古时候就不停有人路过。
也不停有人留下。
这边离古丝绸之路的车师古道很近。
很多商队从这里经过。
带走葡萄干和哈密瓜。
也带来中原的茶叶和布匹。
大叔说完就笑。
说现在路是修到天上去了。
从乌鲁木齐飞进来才一个小时不到。
当年人和驼队在戈壁里要走好几天。
但来吐鲁番的人。
还是一样要喝一口甜水。
吃一口葡萄。
这话听着简单。
里头有点意思。
以前看书。
总觉得丝绸之路离自己很远。
到了吐鲁番才发现。
这些路其实就从脚下过去。
城里有个叫“交河故城”的地方。
门票不便宜。
太阳也毒。
可真的值得去。
这是世界上现存最大最完整的生土建筑城市遗址之一。
城是两千多年前建的。
汉朝那会儿。
交河故城建在两条河交汇的高台上。
整个城市是从黄土高地上挖出来的。
不是一块块垒起来。
而是直接在地上掏的。
站在城墙边往下看。
可以看到那些土屋的轮廓。
有官署。
有民居。
有寺庙。
这些房子的墙面被风一层层刮过。
边缘有点圆。
像被时间磨过一样。
在那里走着。
脚底下是沙。
风从耳边吹过去。
导游说。
当年这里是西域都护府的治所之一。
很多部队从这里出发。
去更西边打仗。
也有很多商队来这里休整。
吃了吐鲁番的葡萄和羊肉。
再继续往西北。
那时候的吐鲁番。
就跟现在的服务区差不多。
只不过那会儿一停就是好几天。
想到这里。
心里突然起了一句老话。
“你看着是荒凉。
别人看着是路口。”
第三件想不明白的事。
是这么热的地方。
为啥这么多人愿意来。
网上很多人说吐鲁番热得吓人。
也有人说夏天必须来一趟。
这次是五月底去的。
按当地人的说法。
算“春末小儿科”。
真正的热在七八月。
火焰山景区有个纪录。
说有人在这里煎鸡蛋。
三分钟就熟。
这种地方。
四川人按理说是有点怕的。
平时出太阳。
成都街头已经一片“要热死了”的叫声。
在吐鲁番。
中午街上照样有人骑车。
有人在树荫底下下棋。
有人直接在路边摊前吃面。
脸上看不出啥挣扎。
本地人说。
这边的热有个好处。
是干热。
穿长袖长裤。
挡一下太阳就好很多。
不会像南方那样。
衣服一会儿就湿透。
确实有点道理。
在葡萄架下坐着。
只要不直接被太阳晒。
还是能慢慢喘口气。
不过来吐鲁番玩。
还是要讲点门道。
不然很容易变成“烤全人”。
有几个经验。
回成都之后一直跟朋友叨叨。
第一。
来吐鲁番尽量春秋。
四五月或者九十月。
气温没那么狠。
白天在火焰山、交河故城这些大太阳地儿还能走得动。
第二。
住一定要选有遮阳的地方。
老城区里有很多带院子的民宿。
葡萄架一搭。
外面太阳再大。
院子里都还能坐下喝茶。
晚上还能吹风吃瓜。
吐鲁番的哈密瓜和西瓜。
真的是便宜又好吃。
在本地市场。
一块钱一斤的瓜不少见。
第三。
自驾很适合。
吐鲁番周边的景点比较分散。
火焰山、葡萄沟、坎儿井、交河故城、苏公塔都不在一个点上。
坐大巴时间都浪费在等车上。
有车的话。
早上七点出门。
先去火焰山和交河故城。
太阳还没完全“发疯”。
中午回城里或者葡萄沟躲一躲。
下午四五点再出来晃。
节奏刚刚好。
苏公塔也推荐去看。
是新疆现存最大的一座古代塔。
建于清乾隆年间。
是当地一位大官为纪念父亲修的。
塔身是黄土色。
表面全是各种几何花纹。
站在塔下抬头看。
有点晕。
塔旁边的清真寺里。
能看到很多老式木梁。
粗粗的。
上一辈人一看就知道。
这些木头是从多远的地方运来。
那时候还没有车。
全靠人和牲口。
苏公塔的影子落在地上。
慢慢往旁边挪。
感觉时间在这里走得很慢。
其实又很快。
有时候会想。
吐鲁番这种地方。
如果把葡萄、坎儿井、交河故城这些标签去掉。
只剩一个字。
“热”。
很多人可能就不会来了。
正是这些一点点积下来的东西。
让这个地方从戈壁里冒出来。
成都人常说一句玩笑话。
“太阳一晒。
脑壳昏了。”
在吐鲁番。
太阳一晒。
很多东西反而变得清楚。
水是怎么来的。
饭是怎么种出来的。
一代一代人怎么守在这片土地上。
游客怎么在火焰山拍照。
孩子怎么在葡萄架下吃冰镇葡萄干。
都很直白。
这次吐鲁番之行。
真有点想不明白。
这么热的地方。
这么费劲才挖出的水。
这么辛苦才能守住的一片绿洲。
为什么会让人一走就开始想它。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
人会记得那股热浪。
也会记得那口甜水。
想起网上一句话。
“人这一辈子。
总得去几次有点极端的地方。”
吐鲁番就是那种。
热得离谱。
太阳毫不客气。
历史摆在你脚下。
人待你很真。
回来之后。
再坐在成都小馆子里。
喝一口冰啤酒。
想起火焰山上的那块石头。
想起坎儿井里流着的那点水。
心里就会冒出一句话。
“世界这么大。
四川人偶尔也要出盆地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