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祖籍,詹天佑故里,这里还有多少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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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婺源的广袤山水间,浙源,小得如一粒遗落的墨痕,悄然洇染于婺北的苍翠之中。论地域,不过98平方公里,村落星布;论人口,万余乡民散居山涧溪畔,是婺源名副其实的小乡。

然而,偏是这弹丸之地,我要赋予其“原乡”之名。据《婺源县志》记载,婺源诸水皆南注鄱阳湖。唯浙岭,水流东折,穿休宁而入钱塘,“浙源”之名便缘于此。

走进浙源,山不高而毓秀,水不阔而澄澈。蜿蜒的徽饶古道,如一条褪色的时光丝带,串起粉墙黛瓦的村落,更系着千年未绝的书香、墨韵与离愁。这便是我心中“原乡”的轮廓——有山可依,有水可寻,有史可问,有祖先可回望。

金庸祖居。

乡政府所在的凤山村,仿佛天地间不经意的信手点染。曲折的青石巷弄,尽显中国传统村落的底气。

这幽僻之地,竟是金庸家族源流的发端。2005年2月,金庸先生在接受《环球》杂志访谈时,对籍贯江西吉安的记者说:“我和你算得上老乡——我的祖籍是江西婺源,后来才迁到浙江海宁的。”而婺源查氏最早的根系,深植于南唐末年。

公元963年,宣歙观察使查文徵自休宁遁入婺源隐居,其子查元修,更因梦中神谕“得凤而栖”,于次年卜居凤凰山麓的铸炉坦(后名查村)。从此,查氏一脉在此开枝散叶,绵延千年。村中那座孝義祠,历经兵燹,饱经沧桑,最终于2017年修复重光,正是祭祀始祖查文徵的总宗祠。

龙天塔。

村头高耸的龙天塔,是凤山人心中永恒的坐标。相传明万历年间此地火灾频仍,高湖山僧人一语道破:“须建塔镇火。”塔成之日,檐角铁铃惊退火神,护佑查氏三十余代在此繁衍生息。曾经,凤山十四座宗祠星罗棋布,大多已湮灭于岁月风烟,唯余残名与断壁低语着昔日的庄严。

沿古道向察关行去,浙水之畔,一幅“徽州最美水口”图卷徐徐铺展。

28棵古树,苍劲的樟、火红的枫、遒劲的苦槠与栎树,浓荫蔽日,根须如龙爪深嵌岸石。它们拱卫的,是那座饱经风霜的单孔祭酒桥,别名“寡妇桥”。相传南宋古桥倾颓,一位坚韧的寡妇四方募化,倾尽所有重建此桥。乡人感念其德,拆去桥栏,寓意“无栏(男)”,并立下规约:后世婚嫁喜庆,必绕道而行,避此“寡”讳。

清波如镜,倒映着古树虬枝与桥拱沧桑的曲线,也映照着察关人独特的情感与敬畏。这里,曾留下电影《闪闪的红星》潘冬子涉水的足迹,也曾是少年詹剑锋凝望星空的起点。

如今,天南地北的摄影者纷至沓来,长枪短炮对准这片水口。老农披蓑戴笠、肩扛犁铧,牵着水牛驮着朝暮,从圆月般的桥洞上缓步行过,定格成一幅中国南方乡村的经典图画。

走进“吴楚锁钥无双地,徽饶古道第一关”,虹关村里,墨香仿佛已渗入空气的纹理,这里是名闻遐迩的徽墨产地。南宋建炎年间,詹氏先祖詹同择此“虹瑞紫气”之地肇基。鼎盛时,婺源墨铺约百家,虹关詹氏独占八十余家,其墨品曾占据华夏墨业半壁江山。

北京故宫珍藏的77块詹氏古墨中,竟有48块烙刻着虹关詹氏(如詹方寰、詹大有、詹成圭)的印记。贡墨入深宫,实用墨行天下,更奇的是融入麝香、冰片的“药墨”,一缕松烟幽香,穿透时空,与紫禁城橱窗里的乌玉沉光遥遥相应。

虹关作为国家历史文化名村,本身便是一座徽派建筑的露天博物馆,56幢明清古建鳞次栉比。村口那株“江南第一樟”,树龄一千一百余载,冠盖如云,虬枝蔽日。古樟畔的通津桥,龙门石上“通津”“挹秀”刻字古朴,上游龙门坝造就的“通津观瀑”与“鲤鱼跳龙门”奇观,曾是虹关人审美的日常。永济茶亭静卧古道旁,亭联如谶:“若问几何年曰宋曰唐古樟自晓,溯回多少事分吴分楚浙水长流”——道尽了此地的时空浩渺。

虹关的传奇,还有那身高十尺三寸(约3.19米)的“世界长人”詹世钗,他自上海墨铺走向世界的身影,为古村添上一抹异色。而每年正月,那长达二百余米、由一百零八板组成的板龙灯,烛火通明,锣鼓喧天,其规模之巨,更是詹氏一族豪情与凝聚力的磅礴宣泄。

中华詹氏大宗祠。

庐坑,古称“庐源”。自唐刺史詹迈、忠勇将军詹必胜,到近代詹天佑,庐坑詹氏文武英才,代有俊杰。詹氏一族在婺源的繁衍,最早可追溯至隋代。庐源詹氏始祖詹初因慕黄石遗风,自歙县篁墩迁隐婺北庐源,开基立业。

明清时期,庐坑詹氏多以经商为业,涌现出众多徽商名家。詹天佑的曾祖父詹万榜便是其中一员,乾隆年间携家眷定居广州经营茶叶生意,开启了家族南迁的历程。

尽管远赴他乡,詹氏始终情系桑梓。据《中国铁路之父:詹天佑传》记载,1886年春节前夕,时任广东博学馆洋文教习的詹天佑,应父亲詹兴洪之愿,一同踏上了回乡祭祖的旅程。这是詹家数代人来首次返回婺源祖籍地,父子二人跋山涉水,终于在大年三十前两天抵达庐坑村。

正月初一,全村男丁齐聚祠堂,行三跪九叩大礼。詹天佑身着五品官服,恭敬祭拜先祖,弥补了家族多年未归的遗憾。离村之时,这位婺源庐坑詹氏第四十代传人黯然神伤,默念汉诗“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不知此生能否再返故里。

詹天佑心系故土,他亲力主持编修了《徽婺庐源詹氏支派世系家谱》。1911年,时任广东粤汉铁路总经理兼工程师的他得知家乡遭了火灾,特地从广州永隆公司订购一台消防“水龙车”赠送庐坑。这台长约二米、宽一米的灭火车,至今仍完好保存在庐坑大祠堂中,成为詹天佑乡情的有形见证。

庐坑水口,古桥横波。绿树祠虽毁于历史劫火,但原地崛起的中华詹氏大宗祠,已成为全球詹氏寻根问祖的圣殿。在村头的广场上,由詹天佑科技基金会捐建,一尊“中国铁路之父”的铜像默默伫立,守望着祖辈故土。

他的爱国精神与科学追求,也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激励着婺源人砥砺前行。“时代楷模”——铁路12306负责人单杏花,便是其中的新一代翘楚。

行走婺源乡间。

沿着徽饶古道攀上婺休交界的山脊,立于浙岭之巅,但见“吴楚分源”的青石界碑历经风雨,字迹遒劲。这里曾是春秋时吴楚两国的疆界,也是徽饶古道的咽喉。千百年来,戍卒的号角、商旅的足迹、文人的吟哦,都曾于此交织。

相传五代时,一方氏老妪在浙岭茅屋生火烧茶,赠饮给旅人挑夫,经年累月不曾间断。方婆去世后,葬于浙岭头。往来行人感其恩惠,拾石堆冢,以报其德。在方婆的感召下,婺源乡人以礼待客,以行善为荣。一些山亭、路亭、桥亭设缸烧茶,不收分文,有的还悬挂帘旗,上书“方婆遗风”。

沿山道而下,岭脚村口,路边立着一棵奇特的空心树。它便是梁衡先生笔下《徽饶古道坚强树》之主角——历经天火炼狱的千年古樟。

多年前一场雷火降于此树,经历三日三夜的烧灼,它只剩一层薄如指厚的树皮,形如废弃的烟囱,树底的空洞足可容人仰卧观云。然而,生命的奇迹于此迸发。三年后,这看似枯槁的躯壳之上,竟在树腰、树梢处顽强地吐露新芽,重披绿裳!它空腔向天,仅凭一层薄皮支撑起参天绿盖,何其脆弱,又何其坚韧,像一位身披焦黑铠甲的战士,将“坚强”二字刻入徽饶古道的脊梁。

在浙源,沿着古道行走,耳畔仿佛有箩担吱呀,与挑夫的喘息声渐近又远。这路,是深植于乡人骨血的筋脉;而此间的山泉、古木、老宅、碑铭,祠堂的香火、墨坊的松烟,也早已超越了寻常风物——它们是烙在游子肌肤上的原乡胎记,是灵魂里永不磨灭的回程信标。

岭脚村口那棵向死而生的“坚强树”,以残躯托起新绿,恰似婺源人的魂——雷火烧不尽根系,岁月磨不灭乡愁。它以浴火重生的涅槃,昭示我们:所谓原乡,并非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而是血脉里永远向上生长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