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南国烟火,一半是辣椒,一半是葡挞
我们这栋楼里流传着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说501房湖南大姐的剁辣椒,一定要配上301房玛丽亚阿姨家的波特酒,那才叫一个过瘾。每当我在露台摆开折叠桌,端出刚炒好的辣椒炒肉,对门的葡国老太太玛丽亚就会心领神会地捧着一盘金黄酥脆的葡式蛋挞过来。两家人就这样,在一南一北、一中一西的口味碰撞中,把寻常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谁能想到,三年前,我还是那个在长沙天心区老筒子楼里,琢磨着冬天该腌几条腊鱼的退休堂客。现在,我的生活早已被南国的风物彻底浸染。
这种浸染,首先是从厨房开始的。去年小年夜前,我按着老家的惯例,在阳台上架起锅子熏腊肉。那熟悉的烟火气是我对年味最深的执念,哪晓得才熏了不到半个钟头,整栋楼的烟雾报警器跟约好了似的,尖锐地响成一片。当消防员全副武装地出现在门口时,我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尴尬时刻,玛丽亚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烤鸡冲了过来,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跟消防员解释,硬是把半盘葡国鸡塞到我老伴手上,还冲我挤挤眼:“试试这个啦,比烟熏的健康多啦!”从那以后,我家冰箱里算是实现了“一国两制”,长沙腊肉和葡国香肠平分秋色,倒也和谐。
吃食上的笑话,一开始闹得可不少。还记得刚来那会儿,跟着街坊去茶餐厅“饮茶”,我这个吃了半辈子重口味的湖南人,看着餐牌上的“免治牛肉饭”和“马介休球”彻底懵了,慌得在桌子底下直拽老伴的衣角。在长沙,我可是早上嗦碗粉都要加三大勺剁椒的狠角色,到了这儿,连点菜都成了挑战。
不过人的适应能力是真的强。如今,每周二去红街市买个新鲜出炉的猪扒包,已经成了我的固定节目。我甚至能操着一口塑料粤语跟档主熟络地打招呼:“阿叔,今日菠萝油仲有冇?”那份从容,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生活的痕迹,有时就藏在气味里。刚来时最头疼的就是晾衣服,澳门的梅雨季,空气里能拧出水来,牛仔裤挂了三天还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咸鱼。玛丽亚看我愁眉苦脸,比划着让我去看她家的烘干衣柜。我第二天就跑到十月初五街的杂货铺,扛回来一个二手货。这宝贝是好用,连棉鞋垫都能烘得蓬松柔软,唯一的问题是,它总飘着一股浓郁的咖喱味——我猜这柜子的前任主人,八成是个印度大厨。
于是,我的生活便充满了这样奇妙的混搭:阳台上飘着细雨,烘干机里飘着咖喱味,而餐桌上,我做的剁椒鱼头让整栋楼都闻到了湖南的火辣。连楼下收水电费的阿伯都忍不住上来讨教,问我家的腊肉到底怎么熏才能不干不柴。看来,家乡的味道,无论在哪儿都能找到它的知音。
二、 从“了难”到“掂过碌蔗”的语言奇遇
我老伴现在有个新爱好,就是把长沙话和粤语混在一起说。前几天他打翻了茶杯,嘴里一边念叨着长沙话“了难咯”(完蛋了),一边又补了句粤语“今次真係唔掂”(这次真不行),末了还总结一句“不过最后肯定掂过碌蔗”(最后肯定会顺利解决),逗得我直拍大腿。这三年,我们俩的语言系统,算是被澳门彻底“格式化”重组了。
想当初,语言关真是我心里最大的一座山。有回去药店想买“川贝”给儿子润润喉,我比划了半天,又是咳嗽又是捂胸口,药剂师还是一脸迷茫。情急之下,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最后急中生智,在纸上画了个百合花的图案,对方才恍然大悟。那一刻的狼狈,至今记忆犹新。
可人就是这么被逼出来的。为了能独自出门买菜、看病,我开始像小学生一样,一个词一个词地学。从知道“雪柜”是冰箱,“冲凉”是洗澡,到能听懂街市小贩的吆喝,每一点进步都让我欣喜。
上个月,我去镜湖医院做年度体检,护士小姐姐看着报告,笑眯眯地对我说:“阿姨,你血压保持得好靓喔,比好多后生仔仲精神!”那句带着温度的“好靓”,让我心里比喝了蜜还甜。这不仅仅是一句夸奖,更是对我这三年努力融入的最好肯定。
现在,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手足无措的湖南大姐了。在社区中心,我这火辣性子可派上了大用场。我戴着老花镜,帮那些不太懂政策的街坊填写政府的各类表格;遇到来旅游问路的内地游客,我就用我的“塑普”(带着湖南口音的普通话)热情地给他们指路。
有一次,我碰到一个迷路的韩国小姑娘,她拿着地图在议事亭前地急得团团转。我带着她一路找到了她要去的店铺,小姑娘感激得不行。没想到过了一个多月,我竟然收到了她从韩国寄来的明信片,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辣椒阿姨,谢谢你!”“辣椒阿姨”这个外号,大概是因为我总在社区活动上分享自制的剁椒吧,听起来亲切又有趣。
三、 台风与人情,澳门的热乎劲
澳门的日子,并非总是风和日丽。这里的台风,着实让我这个内陆长大的人开了眼界。记得有一年八月,天文台挂出了“十号风球”,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经历如此猛烈的风暴。窗外的狂风呼啸得像怪兽,我从长沙娘家带来的那块菊花石摆件,硬生生被震落在地,磕掉了一个角,心疼得我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风球除下,住在隔壁的珠海邻居张姐来看我,瞧见那块破损的石头,二话不说就教了我一个土法子。她让我去买糯米胶,细细地把碎掉的部分粘好,再把它摆在神龛后头避风。她还说,以后台风天,提前用保鲜膜把这些宝贝裹上几层,保管安然无恙。别说,这法子还真挺经用。
澳门的“硬核”挑战不止台风。这里的医院预约,动辄就要提前半个月;街市的青菜,价格比长沙贵上两倍不止;上下班高峰期的巴士,永远挤满了在赌场工作的年轻人,仿佛要把车厢撑破。这些挠头的时候,我也会恍惚间怀念起长沙的便利和安逸。
但每当这种念头升起时,总有更温暖的人情味将它覆盖。澳门的邻里关系,比我住了几十年的老筒子楼还要热乎。虽然大家来自天南海北,说着不同的口音,但只要楼道里飘出我家炒菜的辣椒香,准会有人探出头来,笑着问要不要帮忙送一瓶D汁(喼汁)过来配菜。
这种热乎劲,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它是在我为熏腊肉引来消防员时,玛丽亚端来的那盘葡国鸡;是在台风过后,张姐教我的那个粘石头的土法子;也是在我迷茫于各种政府表格时,社区职员耐心细致的讲解。
正是这些点滴的善意,让我觉得,虽然生活里有诸多不便,但心里却是踏实的、温暖的。这种“热乎劲”,比任何便利设施都更能慰藉人心。
四、 家在潇湘,心安濠江
三年光景,弹指一挥间。偶尔翻看手机相册,长沙岳麓山的照片和澳门塔的夜景交替出现,总让我有种时空交错的感觉。这一切,都源于三年前那趟说走就走的退休旅行。
那天,我和老伴在澳门的路环岛上悠闲地转悠,本来只想买点杏仁饼当旅游纪念品。谁知鬼使神差,被一个中介小哥拉去看了房。结果,纪念品没买成,我俩倒是头脑一热,把半辈子的积蓄换成了氹仔这套七十平米的小两居。
刚落地那会儿,正是澳门的梅雨季。我拖着两个塞满了剁辣椒和腊肉的行李箱,站在机场的穿堂风里直打哆嗦。长沙的四月天还透着春寒,澳门却闷热得像个大蒸笼。来接我们的中介阿强是个福建移民二代,他开着小巴,笑着对我说:“阿姐,把羽绒服收收啦,等下带你们买木屐去,澳门地板返潮要打滑的。”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意识到,一个全新的生活开始了。
如今,我阳台上种的不再是长沙人酷爱的朝天椒,而是换成了葡国人做菜喜欢用的罗勒草。但奇妙的是,那罐我从长沙带来的菊花茶,放在澳门这湿润的空气里,用这里的水冲泡,喝起来竟感觉格外的清冽甘甜。
周末闲暇时,我们不再是去橘子洲头散步,而是去黑沙滩看落日。咸腥的海风混着远处传来的烧烤香,吹在脸上,竟也让我找到了几分熟悉的惬意。
老头子说得对,管他潇湘还是濠江,人活着,过的就是一个热乎劲。是啊,无论身在何处,只要心里是暖的,对生活充满热情,哪里都能开出绚烂的花,哪里都能成为心安的家。这南国日子,就像一碗加了葡式蛋挞的臭豆腐,初尝古怪,细品之下,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